多出的十塊
春節回老家,忽然因事急需現金,我就跟街上小店老闆商量,手機掃碼給他一千元(人民幣,下同),由他給我現金,加點手續費都行;可他說,現在掃碼付錢多,他一時也拿不出這麼多錢。想想,我身上有銀行卡,就跑幾里路去信用社(已改名農村商業銀行)取吧。
銀行門口有幾個人在曬太陽,我取錢出來時,一個瘦小的老人站起來,盯著我開口了:「是你?叫憲、憲鴻,回家啦。好多年沒見了。」我沒認出他是誰,就笑了笑,不置可否地嗯嗯兩聲。他說:「你想不起來啦?」接著轉身對那幾個老人說:「那年我剛招工到信用社,有一次,主任多付給他十塊錢,他當天就拿來還了。好人呢!」我都忘記了此事,他這麼一說,我愣了一下,往事才慢慢在頭腦裡顯現。
是一九七五年吧,幾月份記不清楚了,反正是青黃不接的日子,上級下發了一批救濟糧,每人三十斤——是毛糧,購米打七折,購玉米打九折,購山芋乾不打折。生產隊和大隊會計趕快行動,收集每家的購糧證,填寫後交公社報區裡審批。增加的糧食指標下來了,許多人家在驚喜之餘可又發愁起來,買糧要錢啊!
隊長算是明事理、關心社員的,他聽到許多反映後,把會計和兼任出納的我找去,說除了幾家超支戶,每人預支三塊錢,造表下發。那天午後,我跑去信用社,領來五百多塊錢。已經兩點鐘了,社員們早已上工,我就把表格和錢用個布包裝著,塞在內衣裡,直接去了插秧的田間。
隊長明白我來發鈔票的,就在快收工時,讓大家一個個排隊領錢。眾目睽睽之下,大多數人家都有家主前來,有秩序地一個個蓋章或簽字,我當面一張一張數錢,人家在衣服上一遍遍地擦手,覺得乾淨了才接過錢,又數一遍兩遍的,再喜笑顏開地離開。有幾家超支戶不能領錢,我看著他們低頭插秧,面露悲苦,很是同情,但也沒有辦法。
到收工時,在場人員付款完畢,我驚住了,布包裡還剩下四張十塊的鈔票。我清清楚楚,老會計和拖拉機手家還沒領,表格上明明顯示各十五塊,可我手上倒餘下四十塊,怪事,怎麼多出了十塊錢?冷靜一會,我對著走上田塍的社員高喊著:「誰家還沒領預支錢?」幾句之後,有人回頭看看,沒人回應。
見我又喊叫,隊長說:「應該領完了,走,回家。」我叫著:「喂,大家靜一下,剛剛領了鈔票的,再數數,看看錯不錯。」「只有這幾張鈔票。怎麼錯得了?」「沒有許許多多的,不可能搞錯。」「沒有,不錯的。」領到鈔票的人一個接一個回答,開始回家了。
是的,應該錯不了,這裡許多人盯著,哪個會錯呢?我從村東頭進村,先去老會計家,再去拖拉機手家,把兩家的預支錢給付了,可袋裡還有十塊錢,這不像是張花花紙,倒像一塊炭火一樣,燙著我的腰部,燙進了心裡。
毫無疑問,是信用社的老八爺搞錯了,搞錯就要賠的,他一個月的工資三十塊上下,十塊就是三分之一,下班前會軋帳的,要發現少了十塊,肯定焦急。我立刻就朝村南的公社信用社跑去。
那時的信用社在我村一間平房裡,有兩個工作人員,都是男的。一個五十多歲,矮而胖,人們叫他老八,年輕的尊稱老八爺,他姓吳;另一個年輕人瘦瘦的,人們叫他小汪,據說信用社遷到公社所在地的村莊後,他找了這裡的一個姑娘,做了上門女婿。我兼任生產隊出納,常來這裡,算是熟悉的。
當時跑到信用社,門開著,裡面昏暗,已經點著了美孚燈。我叫他們兩句,老八爺望望,沒應答,仍舊低頭數鈔票。小汪則說,這麼晚了,已經下班,有事明天再來。我一腔熱情跑來,見他們一臉愁容,態度不冷不熱,趕忙說午後我來取款,鈔票給錯了。
不等我說完,老八爺沒好氣地說:「你來湊什麼熱鬧,我們忙著,趕快出去。」他原是和善的人,怎麼發火了?見我很驚訝的樣子,小汪說道:「離開櫃檯,出了這個門概不負責,走吧,走吧,不要影響我們查帳。」
望著他們一個繼續數鈔票,一個接著看帳本打算盤,我明白他們是現金和帳目不相符了,趕忙說道:「你們是不是少了十塊錢?」老八爺瞪了我一眼,沒有聲響。小汪奇怪地問道:「是啊,你怎麼知道?」我笑了,把十塊錢遞上,「在這兒,多給我了。」
老八爺一驚,張大嘴巴,馬上跑出櫃檯外,抓住我的手「謝謝、謝謝」說個不停,又轉身對小汪說:「這事要是他自己不講,沒人知道的,表明他人好,你寫篇廣播稿,表揚表揚他。」我馬上搖著手:「這是應該的,不要寫廣播稿。」我邊說話,邊轉身走了。
五十年後,在縣農商行這個支行的樓房門口,見我怔怔地站著,小汪,不,早已經是老汪了,他笑著問我:「想起來了吧?」我點點頭,嘴上說道:「也沒什麼,十塊錢,小事。」
其實,那時的十塊錢,還是很值錢的。我們生產隊的工分值是一個工三角錢,這還算好的,有的生產隊只有兩角多,甚至有的文字材料上說條件更差的只有一角多,還是十分一個工啊,如果不是壯勞力,一天不到十分。就算我們隊裡,十塊錢也相當於我一個月勞動的收入。
不過,那次多出十塊錢,我沒有絲毫猶豫,主動拿去退還了。那時的教育,我們從小就知道要做好人好事,要拾金不昧,信用社多給的鈔票,我怎麼能要?而現在經人家提起,回憶起此事,我的心裡湧起的是一股坦然而又自豪的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