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鄉學農軼事

翻看舊影集，見到一張一九七○年代中期我在青島讀初中時，與同學在校園裡的合影照片（見圖，後排右一為作者），我隨即想起了與同一時期學校安排我們短期下鄉學農相關的趣聞軼事，其中的一些經歷可謂終生難忘。

記得那是一九七六年的秋天，我們初中三年級同學在老師帶領下，來到位於老城區海濱的青島火車站，乘坐於膠濟鐵路上開行的郊區列車，前往由學校統一安排的學農目的地。

彼時青島火車站帶尖頂鐘樓的站房建築，仍是德國人於一九○一年建成的原物，其造型借鑑德國鄉間教堂樣式，融合哥德式和巴洛克式元素，具純粹的德國文藝復興風格。該建築後來因車站改建、擴建而遭拆除，現今所見建築是按原樣並放大尺寸重修的「贗品」。膠濟鐵路連接青島與濟南，始建於一八九九年，一九○四年全線建成通車，是山東第一條鐵路，在中國鐵路史上具重要地位。

我們乘火車在「女姑口」站下車後，徒步來到當時屬嶗山縣（今屬青島市城陽區）的王家女姑村，開始了為期近一個月的學農生活，即所謂「到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該村距我們在青島老城區的學校有三十多公里之遙，在那個交通不發達的年代，已然屬偏遠地區，這裡的村民大多姓王。

學農期間，老師和同學均分散住在各戶村民家裡，實行與村民「同吃、同住、同勞動」。我們將每人所帶的糧票和油票交予各自住處的村民，作為我們吃飯的口糧，而生產隊則會對接收同學入住的村民給予每天多記工分的獎勵作為補貼。

我和一個男同學被安排入住的這戶村民，家裡只有兩口人：五十多歲的大娘與其三十多歲的聾啞兒子，他們的生活條件相當艱苦。晚上，我們與大娘的兒子同睡一個土炕。每天早、午、晚三頓飯都在大娘家裡吃，主食頓頓是煮地瓜（番薯），而下飯菜則僅有鹹蝦醬。我和同學在飯桌上見他們母子吃地瓜連皮一起吃下，弄得我們都不好意思剝皮了，惟有連皮帶瓤囫圇吞下，結果在排便時發現排泄物裡有地瓜皮，蓋因其不易消化所致。

連續多天吃地瓜，使我胃部不適，開始反酸水，出現所謂「燒心」之症狀。這次「吃地瓜吃傷了」的經歷，導致我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堅決不再吃地瓜，直到近年才稍有好轉，而現今的地瓜反而成為保健養生食品了。

結束學農離開村子的前一天晚上，大娘專門為我們包了一頓餃子吃，這是那時候過年才能吃上的珍貴食物，在貧困的農村更實屬不易，我們對此心存感激。

村裡每家每戶都沒有專門的廁所，只有設於豬圈內的茅坑。我們在茅坑蹲著方便時，手裡要拿著一根木棍揮舞，驅趕靠過來的豬隻，弄得心情十分緊張，絕對是難忘的生活體驗。亦因此，我第一次知道，原來豬喜歡吃人類的排泄物，亦算是開了眼界。這些都是當年許多北方農村貧窮落後生活狀況的真實寫照，是在城市裡長大的我此前從未有過的生活經歷，印象頗為深刻。

白天，我們隨村民到地頭學做農活，主要是收穫地瓜。村民在前面用鋤頭將地瓜從土裡刨出來，我們則在後面將地瓜與其藤蔓分離，地瓜集中裝入筐內，藤蔓則成捆綁紮好，一併搬運回村裡。地瓜是村民主要的糧食，新鮮的地瓜是一日三餐的主食，一時吃不完的地瓜則晾曬成地瓜乾，便於長期儲存，還有村民用地瓜來釀製燒酒。地瓜葉和藤蔓切碎後，則是上好的豬飼料。

此外，我們每天還要到井裡打水，裝滿一桶後，兩人用一根扁擔合力抬回住處，倒入水缸裡，供日常飲用和使用。

距王家女姑村不遠處有一座機場，我們在地裡幹活期間，可以見到有飛機發出巨大的轟鳴聲，時而從跑道起降，時而經頭頂飛過，甚為壯觀，成為我們下鄉學農的另類收穫。能如此近距離欣賞「飛行表演」，讓同學們特別是男生頗為興奮，經常為了觀看飛機而忘記幹農活，因此沒少受到老師的批評。

每天吃過晚飯，同學們也都沒閒著，大家會打著手電筒在村裡「走家串戶」，互相探訪聊天，充分利用難得離家在外的機會，體驗不同於平時上學讀書時的生活形態，艱苦的環境亦使同學之間加深了解，增進了友誼。至今，老同學見面時，仍會嘮叨起這段非比尋常的下鄉學農往事，意猶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