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望(下)

沿著克萊頓銅像所在的斯黛西大道向西，很快來到路人所說的鐵橋。它是一座可以從中間分開吊起的開合橋，我們等兩艘小船通過、橋體放下後，來到西大道，看見了另一尊銅像。

她是一名年齡不大卻面帶風霜的女人，左手抱著兩、三歲的女孩，右手撫著身邊七、八歲男孩的後背，頭髮攏在肩後，長裙被海風吹拂。她同樣遙望著大海，平靜的面容下是一顆盼歸的心，盼望、焦慮、擔憂、忍耐兼而有之。銅像的花崗岩底座上的銘文刻著：「謹以格洛斯特漁民的妻子、母親、女兒和姊妹之名，向世界各地漁民與水手的妻子及家人致敬，銘記她們的信念、勤勞與堅強。」

格洛斯特到現在也只有三萬左右的人口，在過去的三、四百年間，能有幾家與捕魚業無關？有幾家沒有出海捕魚的男人？有幾家沒有經歷過失去親人的悲痛？這名格洛斯特漁民之妻的銅像，就是幾百年來留在岸上漁民妻子兒女的寫照。

漁民之妻銅像比克萊頓的漁民銅像更震撼我。在我看到她之前，我甚至沒有想過遇難漁民的身後事，男人至少還有名字刻在紀念碑上，女人的經歷往往被忽視了。在男人出海的日子，女人是如何在牽掛與煎熬中度過的？男人再也不會回來了，帶著幾個孩子的女人又是如何生存下去的？這裡沒有英雄，男人、女人和孩子，一年一年、一代一代，都承擔了命運賦予他們的生活。就是這些普通人的痛苦和犧牲，創造並維持了格洛斯特的富饒與繁榮。

這尊漁民之妻的銅像於二○○一年落成，比漁民銅像晚了七十八年。它是由格洛斯特漁民之妻協會籌建的，所有資金都來自當地民間的捐款，銅像四周的地磚上刻滿了捐款者的姓名和致辭。

格洛斯特在今天仍然是活躍的漁港，每年都創造數以千萬美元計的海產品價值。格洛斯特漁民紀念碑於一九九六年被添加到「國家歷史名勝古蹟」之列。

在莫里西家族之後，「莫里西號」帆船幾易其主，二戰時它曾作為探險船前往北極，最後在大西洋上的小島國佛得角步入它的晚年。一九七七年，佛得角政府將莫里西號作為禮物贈送給美國，當它經過修整返回格洛斯特時，受到故鄉民眾的熱烈歡迎。

跨越三個世紀的莫里西號，被視為美國歷史上最重要的船隻之一，一九九○年，美國內政部認定它為國家歷史地標。二○一五年，麻省有關機構投資六百萬美元，再次對它進行大規模修復。現在，它停靠在麻省新貝德福德的捕鯨業國家歷史公園碼頭，供遊人參觀。

兩尊銅像，幾百年歷史的輝煌與滄桑，讓我由衷地肅然起敬，又感覺蒼涼悲愴。等我坐下順著銅像們視線望去，我發現，那裡不僅是大海的方向，也是太陽的方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