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的自拍照
文化大革命期間被打成「走資派」、「黑幫分子」的父親,一九六九年底被強制「走光榮的五七道路」,流放到不通車、不通電的吉林省梨樹縣偏遠農村「插隊落戶」。父親當年四十九歲,母親受牽連,隨同父親一併流放,同行還有「黑五類子弟」的十五歲小兒子。
當年梨樹縣長途汽車不通偏遠貧困的三合公社,最近距離是從長春市乘火車到鐵路沿線的公主嶺鎮,搭乘懷德縣長途汽車在中途的朝陽坡小站下車,步行到東遼河畔,大擺渡船過這條兩縣間的界河後,再徒步跋涉幾個小時路程,才能到達梨樹縣三合公社父母被流放的劉家屯村子。
最早於一九七○年那年春節,我和在九台縣農村插隊當知青的哥哥,在冰天雪地的東北地區寒冬季節,凌晨從長春市出發,乘火車轉懷德縣長途汽車,輾轉前往劉家屯大隊第一小隊探望父母。當日在朝陽坡下車,步行走過冰封的東遼河面後,在梨樹縣茫茫雪原,深一腳淺一腳跋涉好幾小時,終於在暮色蒼莽的傍晚,走到父母居住的農家茅舍。
一九七一年五月七日,我特別選擇了因絕代偉人發布「五七指示」,而在全國掀起「走光榮的五七道路」政治運動的「光輝日子」,去探望被流放鄉村的父母。
那天我從吉林省會長春市乘凌晨的火車出發,到公主嶺站轉乘懷德縣境內的長途汽車,一個多小時後在朝陽坡下車。從朝陽坡走莊稼地裡的鄉間土路,步行半個小時,就望見了松遼平原曠野間豁然開朗的東遼河了。
那年那天,平展的地平線上可見絢爛雲朵飄逸的遼闊天宇,恰是父親所說的「七月看巧雲」。文革中自學攝影成手的我,用攜帶的三腳架安置一台蘇聯造簡易袖珍照相機,按下自拍鈕,站上東遼河岸,以天地為背景拍下一張自拍照片(見圖)。
轉年夏季,我第三次去父母流放地探親。那天從長春搭火車到公主嶺站時遇雨,懷德縣境內長途汽車停運,我買了根扁擔挑著食物徒步跋涉半日,午時沿農村公路又走到朝陽坡地界的東遼河邊,冒雨拉船過了河,挑起扁擔冒雨獨行。梨樹縣這邊是鄉間土路,沾一腳泥水趕路,也是頭回體驗。
但見陰雲下自然生長的樹形,就像我自學繪畫時看畫冊裡倫勃朗的蝕刻風景版畫名作「風雨中的三棵樹」,頗有恬淡美感。我依照人們把手帕繫扎四角敷於頭頂擋雨的辦法,挑根扁擔走在鄉路的樣子,遭到雨中插著紅旗在田間「學大寨」的一伙公社社員的集體哄笑。不期然從唐詩古意和西方古典繪畫審美意境,猛地被村民呼號拽回文革運動的政治現實,如許心思反差在我的一生中,可謂空前絕後。
最後一次探望梨樹縣農村的父母,是深秋帶著在榆樹縣插隊當知青的初戀女友。回程搭生產隊赴公主嶺的順路車,馬拉大車竟然涉水淌過枯水期的東遼河道,一對年輕戀人暢然躺在大車裝載的稻草堆上,仰望浩蕩天宇雲捲雲舒,那情形宛如蘇聯作家肖洛霍夫的長篇小說「靜靜的頓河」,她像阿克西妮婭,我即似哥薩克的格里高利。這次乘馬車行駛廣闊天地的經歷,成為後來我們夫妻在文革嚴酷生活經歷裡,極其超現實的羅曼蒂克一幕。
這張拍攝於一九七一年的自拍照,不期然成為我人生中一個悠然長存的記憶標地。東遼河也每每在異國他鄉思念故國往事時不時地浮現,充滿時過境遷後的漫漫詩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