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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家喬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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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留著一張老照片,照片中笑容可掬的主人翁是我的親家喬安娜,背景這棟房子承載著近四十年來她建立家庭、養育孩子的點點滴滴(見圖)。二○二五年初發生了一場驚天大火,這房子跟附近六千八百棟建築都沒能逃過烈焰吞噬,家和記憶只剩一片灰燼,遭此浩劫任誰都無法接受,所幸,她什麼都不知道,因為她已經失智。

喬安娜的房子坐落在南加州聖塔蒙尼卡及馬里布之間的太平洋斷崖社區(Pacific Palisades),相當普通的兩層獨棟屋,唯一特別的是屋前大片空地面向太平洋,有一覽無遺的無敵海景。

跟喬安娜初次見面,是她聽次子Alex(現在是我二女婿)說我女兒父喪,要慰問我們,她先生因病早逝,與我同是喪偶人,難免惺惺相惜。見面時,她只淡淡地介紹自己在教舞蹈,由於知道我是資深電視新聞工作者,順便說她先生在世時也參與電視工作。

之後,我們時常餐敘,她也常邀女兒跟我去她家過感恩節或聖誕節。在她家,我總喜歡倚窗眺望太平洋,欣賞洋面波光隨太陽露臉或隱藏雲後變化無窮,我望著望著出了神,對著來催我去吃飯的喬安娜說:「太平洋的那一端就是我的故鄉台灣。」她不可思議地驚叫出來:「真的?太好了,那我每天都可以跟台灣說哈囉。」

喬安娜很愛笑,待人真誠,每逢年節幫家人或朋友準備禮物,總能顯露她的用心及獨特的鑑賞力。她的英文書寫充滿藝術氛圍,收到她的賀卡總讓人一再展讀與欣賞。她很細緻,庭院花草栽種得生機盎然,她尤其擅長製作造型獨特的吊掛寄生植物,讓令人著迷的美感持續長久。

沒料到幾年前開始,喬安娜出現輕度失智,醫師採用藥物治療以延緩症狀。二○二一年夏天,女兒跟Alex在北加州舉行婚宴,喬安娜跟我穿著式樣相近的晚裝,她那件是粉桃色,我的是寶藍色,兩人相視一笑,看得出她相當開心。誰知她臨時不舒服提前離席,沒能聽見我致詞時感謝她把Alex教養得優秀又善良。

同年聖誕節我跟女兒、女婿去她家過節,她熱情地招呼我,又拉著我一一介紹她家有紀念性的照片及物品,我驚覺她的記憶非常清晰,但是她完全不記得我了,把我當成是第一次到她家做客的新朋友。失智症患者的退化與時間成正比,前年她忘了我女兒是誰,現在她連兒子Alex也不認識了。

後來我很偶然地在網上看到「馬里布時報」對喬安娜做的專訪,才知道她傲人的芭蕾舞資歷,從事芭蕾舞教學多達五十年;而她先生Graham Jarvis是加拿大籍性格演員,從一九六○到二○○○年初一直參與美國電影及電視演出,直到二○○三年因病去世。我詳讀了這項專訪驚訝不已,更對喬安娜及Alex這對母子為人低調由衷敬佩。

這項專訪詳述了喬安娜傳奇性的前半生:她十三歲上完第一堂芭蕾舞課,就跟媽媽說長大後要當芭蕾舞老師;生日收到兩本「芭蕾舞教學藝術技術手冊」禮物之後,就在喬治亞州亞特蘭大自家前廊開班,教當地孩子跳芭蕾舞,每節課收二十五美分。

她早期接受舞蹈界先驅Dorothy Alexander啟蒙,這位先驅創立了亞特蘭大芭蕾舞學校,這就是著名的亞特蘭大芭蕾舞團前身。喬安娜十五歲時,Dorothy Alexander正式把她納入學校教職員名冊,讓她在課堂上示範芭蕾技巧並開始教學,還把她介紹給二十世紀備受推崇的芭蕾舞編舞家George Balanchine,讓喬安娜欣喜若狂。

喬安娜本身就是芭蕾舞者,曾在「倫敦皇家芭蕾舞團」、「多倫多加拿大國家芭蕾舞團」受過訓練,在紐約師承Vera Nemtchinova和Robert Joffery,在洛杉磯跟隨Bronslava Nijinska學舞,並在「亞特蘭大芭蕾舞團」、「新澤西芭蕾舞團」和「無線電城芭蕾舞團」都曾擔任過專業舞者。

在紐約期間,她遇到後來的丈夫Graham Jarvis。其後他倆搬到洛杉磯,喬安娜在馬里布開設了「海邊芭蕾舞工作室」,夫妻倆在太平洋斷崖社區的家養大兩個兒子。她先生在二○○三年病逝。

喬安娜身兼「馬里布芭蕾舞團」和「表演藝術協會」的藝術總監,沛普丹大學連演三十三場「胡桃鉗」,喬安娜是功不可沒的推手。她教芭蕾舞以勤奮和紀律著稱,堅持五十年不懈,到二○○七年才卸下重責,成就了不少專業舞者,曾獲一九九九年倫敦Adeline Genee Awards,及二○○二年葛莉絲王妃獎(Princess Grace Award)等極高榮譽。

讀到這些,感慨這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我的親家喬安娜太了不起了,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二○二五年一月七日,看到大火燒到太平洋斷崖社區的新聞畫面,真是怵目驚心,明明她家坐落在兩條街角,屋前又是大片空地,怎麼會躲不過火吻呢?女兒說當時風速強達每小時一百英里以上,就算是小小火星也被吹到哪就燒到哪,終至無法控制。

那幾天,我自己的手機也接到不下十次要準備強制疏散的警告,壓不住的焦慮與恐懼已升高到臨界點,面對不可抗力的天災,人類是多麼渺小啊!我又不免想到喬安娜,她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接到強制疏散命令後六分鐘之內就得離家,她有沒有受到驚嚇?暫時安頓處所畢竟不能跟熟悉的家相比,她還好嗎?有沒有吵著要回家?女兒安慰我說喬安娜現在什麼都不知道了,這也算是一種化了妝的祝福,我聽了有說不出的酸楚。

壞消息終究沒能躲過,可以看太平洋遙想台灣的房子沒了,喬安娜和全家人最珍貴的記憶整個消失。一名房屋倖存的居民說,面對失去家園的鄰居,他感覺自己好像做錯事似的,這名鄰居的善良叫人心疼。

回想我最後一次去喬安娜家過聖誕節時,看到她家前院到斷崖之間的大片空地上,有不少鄰居遛狗,孩子們蹦蹦跳跳得快樂無比,當時我深感這是個崇尚自然、熱愛健康生活的社區,但現在家園付之一炬,那些遛狗的居民、天真的孩子遭逢如此巨變,未來一片迷茫,真叫人唏噓。

我很心疼喬安娜,我常在想:她腦子裡的藝術細胞都睡著了嗎?我甚至想:應該放映芭蕾舞表演讓她看看,跳舞的畫面跟音樂是不是可以喚醒那些沉睡的細胞?多希望芭蕾舞能喚醒喬安娜,我要問她,為什麼十三歲第一次上芭蕾舞課就立志做芭蕾舞老師,而不是做聚光燈下的舞者?我還要告訴她我是多麼地崇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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