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思南路

去國三十餘載，故鄉上海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無論是到處拔地而起的住宅和商廈、四通八達的高速公路和立體高架橋，還是來自全國各地的「新上海人」，乃至上海方言已到了需要「搶救」的地步。改革的浪潮席捲而來，泥沙俱下。在亮眼的現代化光環下，淹沒了上海原有的文化和特色，孰是孰非留待後人去評價吧。都說「憶舊」是人老了的一個特徵，隨著年歲的漸長，夜靜更深時在腦海中閃現更多的，是舊時故鄉的模樣，特別是伴隨我大半生的思南路。

家附近的思南路，是原法租界一條頗具特色的小路，原名「馬斯南路」，是以法國著名作曲家儒勒·馬斯內（Jules Massenet）的名字命名的。印象中法租界的路名大多是以法國政要、將軍和神父的名字命名，很少用藝術家的名字。

出於好奇，用無所不知的ChatGPT搜索在法租界用藝術家命名的路名，結果只給出了兩條，除思南路外，另一條是與之相交的小路「高乃伊路」（現名皋蘭路），以法國大詩人皮埃爾·科爾內（Pierre Corneille）的名字命名。

其實還有一條以法國劇作家莫里哀（Moliere）命名的小路「莫里哀路」（現名香山路），就在高乃伊路的南面，看來人工智能也有疏漏的時候。但是三條小路都集中在思南路附近，是否也從一個側面佐證了這個地區濃厚的法國風情和文藝氣息。

思南路不長，南起泰康路，北抵淮海路，是一條不通公交車的幽靜小路。路兩旁是高大的法國梧桐，夏日枝繁葉茂，亭亭如蓋，遮天蔽日，林蔭道上蟬鳴不絕於耳。夏夜昏黃的路燈透過婆娑的樹影灑在地面，靜謐而浪漫，是情侶散步的首選之地，相依相偎，你儂我儂，因此有「鴛鴦路」的美譽。金秋時節，梧桐樹葉特有的色彩將整條街渲染得風情萬種。

這裡是上海花園洋房最集中的地區之一，各種建築風格爭奇鬥豔，其中以法國鄉村式別墅為主，因此也是達官貴人薈萃之地。「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能在這裡曾占有一席之地的絕非等閒之輩，每一幢綠樹陰翳下的深宅大院，背後都隱藏著一段鮮為人知的歷史，挖掘整理出來絕對是一部活色生香的民國史。在此留下過痕跡的歷史人物就有袁世凱、孫中山、孔祥熙、宋靄齡、張學良、張靜江、程潛、周恩來、梅蘭芳⋯⋯，甚至慈禧太后的御前女官德齡公主。這裡更給我留下了千絲萬縷的記憶和趣事。

思南路和建國中路的交叉路口是我最熟悉的地方，上小學時每天的必經之路。轉角處是一家不小的「煙紙店」，出售各種雜貨和糖果糕點，早上兼售早點。時值三年大飢荒，老百姓飢腸轆轆，面有菜色，上海也不能倖免。為了緩解災情，市政府給每個市民發放除定糧外的「糕餅券和就餐券」，記憶中是一張一寸寬、五寸長的紙片，頂端是一張可購買二兩餅乾的餅乾券，接著是四小張糕點券，用來購買劣質點心，最下面是一斤就餐券，分為面額一兩和二兩不等，用於餐廳用餐和早點。我家民主，童叟無欺，每人一張自己保管和使用，包括屆時才三年級的我。有時來不及在家早餐，母親就會給我幾分錢買早點。

那天早上經過那家店準備買早點時，看到新上市的糖年糕非常誘人，一問價格要九分，看著捏在手裡的四分錢略感失望，這時邊上一名慈眉善目的阿姨悄無聲息地往我手裡塞了一枚五分的硬幣，化解了我的尷尬，等我回過神來想要道謝，她已消失在人群裡。回家後被母親批評了一通，從此我每天在口袋裡揣了五分錢，希望再次碰到她，可是直到小學畢業也沒再見到。那名阿姨可能早把這事給忘了，可在我心裡卻不能忘懷，記了一輩子。

「煙紙店」二樓的外牆上，醒目地張貼著用黑色水泥澆鑄的招牌，自上而下寫著「張俊英律師事務所」。律師這個行業隨著大陸易幟也隨風而去了，律所主人的遭遇也可想而知。個子瘦小的張律師為養家餬口，在廢品回收站謀了份差事，每天一早鼻上架著副金絲眼鏡，頭戴貝雷帽，身穿舊西裝，腳蹬香檳色皮鞋，腋下夾著一個與身材不相稱的大皮包準時出現在思南路上，挺著胸大步朝泰康路上的回收站走去，彷彿匆匆趕去出庭，成了思南路上一道奇特的風景。文革時招牌被當作「四舊」給剷除了，但牆上還留有依稀可辨的痕跡；張律師和他的家人卻從此不見了蹤影。

位於思南路、淮海路口的「思南路郵局」，是當時思南路上唯一的對商用處所。在「人有多大膽，地有多高產」的年代，這裡成了上海第一家「無人售貨商店」的試點，但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沒多久就偃旗息鼓了。還是我們的體育老師有創意，奇妙地利用了這家郵局。當時提倡冬季長跑，但小學的操場有限，環境得天獨厚的思南路成了我們的跑道，為了防止學生偷懶，老師要求每個人從學校跑到「思南路郵局」，然後取一張電報紙回來交差。

思南路也留下了我們一家人的足跡。女兒出生後，每逢節假日和周末我們都會推著嬰兒車，沿著思南路去「復興公園」（原來的法國公園）。公園的後門起先開在香山路上，不知是否「孫中山故居」的緣故，後來改去了皋蘭路。女兒的幼兒園是在上海頗有名氣的「思南路幼兒園」，就在「梅蘭芳故居」邊上，而她小學上的是皋蘭路上的「盧灣區第二中心小學」，安全起見騎自行車帶她上、下學，都是走思南路，直到來美。

舊時思南路上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在我的記憶深處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此生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