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摯友邵華強(下)
回到多倫多後,華強常來電話,一打就是一個小時,最長一次超過兩個小時。作為老友,我樂意聽他傾訴。面對疾病,他一如既往的灑脫,甚至把研究自己的病當成了一種愛好,執著地追索病因。他能夠流利地說出每一個醫學權威的大名,用專業詞彙介紹他們的診斷和治療。因為自己的病,他對文學和人生有了許多新的理解和感悟,也打算撰寫與躁鬱症抗爭的書。他相信沈從文的獨特創作力也與躁鬱症有關,正在做進一步文本研究。
同年底,我去湖南出席第三屆中國武陵微小說節,會後去參觀鳳凰古城,華強再三關照我要去拜謁沈從文墓地,並代獻鮮花。當我問他兩幅輓聯寫什麼內容時,他脫口而出沈老的兩句名言:「寧可在法度外滅亡,不在法度中生存;我一生從不相信權力,只相信智慧。」真是記憶力驚人,我照辦書寫。
大約是二○一五年,華強多次來電談及徐善曾(Tony Hsu)先生,並發來多張合影。徐善曾是徐志摩唯一的嫡孫,一九四六年生於上海,由徐志摩原配張幼儀撫養,六歲時移民美國與父母團聚。徐善曾是耶魯的工程博士,曾任數家科技公司高管,退休後居南加州。
徐善曾近年準備撰寫徐志摩傳記,獲得華強鼎力相助。寫傳記必要參考徐氏家譜,可徐善曾不通中文,便委託華強找尋譯者,華強立即想到了老友虞建華。虞教授是留英博士,工作繁忙,便推薦關門弟子楊世祥翻譯徐氏家譜,楊的中英文功底均深厚,譯文深得徐善曾肯定。後來,傳記「Chasing the Modern」由劍橋大學出版社推出,漢譯本「志在摩登」也是楊翻譯,由大陸的中信出版社出版。
華強每次來電話,我都會詢問他的病情,他說基本得到控制,近年與王從仁教授合作,回歸徐志摩研究,在國內學術刊物上已發表了三篇論文;而沈從文的最新研究框架也在規畫中,令人期待。
二○二二年五月中旬,華強傳來一組照片,分享公子從南加大畢業時的全家福,包括兩名千金,一家五口盛裝出鏡,其樂融融。三兄妹大學畢業後均找到理想工作,華強也該享福了。
我的兩個兒子大學畢業後南向美國發展,最後分別落戶洛杉磯、舊金山,我與華強見面的機會又多了,不得不說是老天註定的。同年五月底,我們一家四口相聚洛杉磯,華強伉儷特在餐館設宴款待,他的精神煥然一新,大家談笑風生。他還提議我們,以後可到陽光明媚的洛杉磯生活,他也可多一個同城好友,我回答等退休再考慮。
同年底,值沈從文誕辰一百二十周年,華美人文學會特邀華強做「不可複製的天才作家」講座。我收看了視頻,一個多小時的講座,他的精神始於飽滿,思路清晰,昔日的學者風範又回來了,這是他與躁鬱症搏鬥十年的結果,真為他感到驕傲。
二○二四年初,我在寫電影劇本「李莊的四月天」時,向華強請教林徽因當年在賓夕法尼亞大學求學的情況,他如數家珍,連她選的什麼課程都記得清清楚楚,令人欽佩。
精力充沛的華強怎麼說走就走了呢?二○二五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網路直播的追思會上,親友的發言給出了答案。
早在二○二三年底,華強已被確診患了肺癌,正在接受治療,不得不戒菸。除了洛杉磯的個別好友外,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深怕大家擔憂。大約在二○二五年五月,華強的病情復發,十月下旬放療後似有好轉,聲音依舊洪亮。誰不知,他的肺功能在十一月十日突然衰竭,三天後溘然長逝。
據臨終前一直陪伴在側的孫國第律師所說,華強在生命的最後日子裡,所承受的疼痛是常人難以想像的。他每天必須精細調控三種止痛藥的服用,只為在短暫的緩解中完成日常瑣事。「即便如此,華強始終保持著尊嚴和從容,他不願讓身邊的人多一分擔憂。他沒有哼過一聲,也從未抱怨過一句。」
至今,我依然無法接受這個晴天霹靂。然而,「隨君千日終有別,留得清夢與君隨」,唯有托北國的雪捎給他問候:華強,天堂裡再也沒有病痛,可以盡情與沈從文交談、與徐志摩對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