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義姊

最近整理老相片，發現黑白的變黃，彩色的顏色變淡，趕緊一張一張地掃描，將相片數位化以便長存。這時，看見一張一九五八年拍攝的全家福（見圖），端莊的義姊坐在母親左邊（第二排右二），勾起我對義姊家許多的回憶。

母親一共生了七個兒女，大兒子一歲早夭，母親傷痛不已，抱養鄰村蔡家女嬰來替代，即為我大姊。母親對待養女不亞於親生，也視她的家人如親友。大姊小學畢業後進入新竹糧食局工作，當時政府剛抵台灣，就業機會不多，由於大姊表現良好，大哥、二姊等小學畢業後陸續也進入糧食局工作。

局裡第一課陳課長夫婦來自福州，抵達竹塹人生地不熟，常請二姊到他法院附近的家幫忙。課長夫人本姓郭，與二姊特別投緣，透過這層關係拜母親為乾媽。母親待人很熱誠，過年過節或家中拜拜總是邀請她全家人參加。

大姊夫姓沈，在糧食局辦理業務，是義姊夫的同事。

在我的記憶裡，每農曆年初二，他們兩家帶小孩回娘家拜年，母親總會準備上好的酒菜，父親難得有兩個女婿共飲，總是不醉不歸。我那時與外甥們一起玩到華燈初上，才依依不捨地送他們回家。

天有不測風雲，大哥的婚事觸礁鬧到法庭。台灣司法不採陪審團制度，判決全取決於法官的心證，義姊利用與法官們打麻將的機會幫我們通氣。透過她的幫忙，判決書下來，大哥的離異順利地達成。

人有旦夕禍福，父親為人作保憂鬱而逝。義姊見二姊未論婚嫁，介紹一名福州同鄉趙書記官，後來成為我的二姊夫。除此之外，義姊夫婦還大力參加二哥、三姊的嫁娶活動。一九七三年，出國兩年的我回台與女朋友結婚，在台北汎亞飯店宴客，義姊夫婦協助母親主婚，帶著我們到每桌敬酒，義姊的談吐及風度令全部來賓刮目相看。

一九七七年，義姊的大兒子阿中因軍方中科院公務到美國RCA受訓，利用長假飛到路城來看我們，我帶他到芝加哥訪問好友許家，晚上到大湖邊看國慶煙火，中午到中國城元寶餐館吃廣東點心，之後送他到歐海爾機場回東部。

一九八三年爾後的四十年，我自美遷住印尼泗水，該地通訊落後，五千元美金買不到一條電線；一九九五年搬到新加坡，社會較進步，但公務倥傯，竟與義姊家完全失去聯絡。二○○六年退休後住在星洲，較有時間回台，多次問家人義姊近況，竟無人知曉。

皇天不負有心人，二○一五年回台，剛抵家門，即接到失聯的阿中來電要與我相會。我問他如何找到我，他說是用谷歌網上搜尋，知道我出版了一本書叫「過目雲煙」，打電話到出版社查問，千辛萬苦才拿到我的手機號碼。我們約好在台北福華飯店咖啡廳見面，當年青壯的阿中已兩鬢發白，真是歲月不饒人，四十年如一日。此時知道義姊已八十高齡，得了癌症住在新竹老家，近期會搬到二兒子阿華北投住處靜養。

除了送給我們禮物，阿中還帶了一大袋卡式錄影帶。當時DVD已過時，進入網上串流時代，我好奇地指著那大袋發問，才知道義姊還活在錄影帶時代，只會操作錄影機，她喜歡看連續劇，阿中只好每天定時錄製，再開車送到她新竹住處。人云：「忠義必出自孝子之門」，義姊教育有方，生有三男一女，個個出類拔萃，孝順如此。

我們夫婦隔年初自美回台，與妹妹專程到阿華住家探望義姊，如此失而復得的重逢，驚見她昔日風采不再，但記憶猶存，談起父母及二姊的過往，而今物是人非，不勝唏噓。我們非常慶幸能在她隨風而去的前一個月見到她，重溫我們姊弟的情誼。如今，她的靈骨安息在新竹青草湖畔，生前與我家的情緣，讓我永遠追思與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