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樓仔屋(上)
我的童年,自懂事那天起,便不知道故鄉為何物。那時候,家就像一艘船在江河上漂流的小船,漂到哪裡就停在哪裡,沒有固定的地方,這是因為母親在哪裡工作,家就在哪裡。
終於有一天,小船要泊岸,定居下來了。原因是母親剛剛從政治鬥爭的漩渦裡爬了出來,辭職不幹了,帶著我們從城裡搬到我從未去過的鄉下居住,那年我剛滿九歲。
鄉下其實是一個只有十來戶人家的小村莊,人稱「竹仔園」,因四周長滿了小黃竹而得名。到了竹仔園,一家人住進了一棟樓高兩層的青磚瓦房「樓仔屋」,父母親管這裡叫老家。
老家房子雖與城裡的樓房不一樣,但也非常氣派,乍一看似是富裕人家,其實不然,因為樓仔屋是故鄉的特產,我們鄉下到處都有這種樓仔屋。
樓仔屋的主人大多是上個世紀初被賣豬仔去了北美洲的底層農民,他們在國外奮鬥多年,耗盡了血汗,積攢了銀錢,回鄉蓋了這些樓仔屋。隨後結婚生子,享受天倫之樂兩三年後,他們再次告別樓仔屋和親人,重返北美洲。後來,由於國內戰火不斷,國門閉鎖,重返北美的僑工再也無法回鄉與家人團聚,樓仔屋的主人變成了靠僑匯生存的孤兒寡母們,並從此用一生去守候那永無盡頭的無望團圓。
我的祖父十來歲便跟隨他的兩個兄長去了古巴,奮鬥幾年後,回鄉實現了他的夢想,興建了樓仔屋,娶了祖母。當父親和姑姑出生後,再次遠赴哈瓦那,此後再也沒能回來。祖父和祖母一生僅共同生活了不足五年,從此天各一方。而父親和姑姑從懂事那天起,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們的父親,一家人的親情只能維繫在每次都姍姍來遲的家書中。
我家的樓仔屋建在巷尾,坐南朝北,由於村裡的巷子很窄,兩層樓高的房子給人一種窄巷高牆的感覺。樓仔屋的結構並不複雜,東西兩廂是生活起居的地方,中廂為廳堂,是用來供奉列祖列宗和祭拜神明的場所。
樓仔屋由祖父和他的四哥共同出資興建。祖父的四哥,我稱他為四公,他們住在樓仔屋的西廂。我的祖父排行第五,住在東廂,廳堂則兩家人共用。
樓仔屋的大門非常堂皇,門框兩邊和橫眉均嵌上花崗岩,橫眉上鑿了一個福字。大門分三層,第一層是一對齊肩的兩邊開門仔,中間是一副重重的趟櫳門,最後是一道又厚又實的黑漆木門。
進門是廊。從字義上看,廊是指有頂的通道,但在我們鄉下,廊有兩個用途,一是通向廳堂和房間的通道,二是廚房,因為廊裡建了一個非常大的柴火灶,煮飯吃飯全在廊裡。
柴火灶燒的是木柴和山草,為了容易拱火,灶台很高,灶的旁邊堆滿了從山上割下來的山草。小時候,鄉下無電無煤,落後得令人難以置信,不過,只要灶火旺,儘管鍋裡煮的只是蕃薯芋頭糙米飯,但當時全家人在灶台旁邊,圍著一張頗有年份的圓桌吃飯,艱辛之中透著溫馨。那種情景,對一般人來說是平常事,但對於我來說,卻是那麼地珍貴和美好。
兩歲那年,母親和祖母帶著我和二弟,從佛山遷回台山居住。那時父親在開平完成了土改隊的任務後,留在開平工作。到了台山,我們家第一個住處是人民廣場後面的寶光里,四棟紅樓中其中一棟。
反右運動開始不久,母親中箭落馬,被送去了廣海烽火角勞動改造,於是,祖母帶著我和兩個弟弟被迫離開了紅樓,遷去了光興路。兩年後,人工湖竣工了,天天到湖中心挑泥的祖母又被鎮政府以僑屬為由,下放回老家。此後三年,當時只有六歲的我,帶著兩個弟弟遷到南塘路一間二樓尾房,開始了沒有大人陪伴的生活。
那段日子,三弟在幼兒園讀全托,我跟二弟每天放學後,都是到住家樓下的南塘路街道飯堂用膳。每當進入飯堂,舉目無親的淒涼便湧上心頭,由於自卑,兄弟倆從來都不敢留在飯堂裡,而是躲在對面的商業局車房或住家樓梯底下,悄悄地吃。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年幼的我們盼望能與家裡的大人們圍桌吃飯,成了內心難以觸及的痛。正因為如此,跟著母親回鄉後,在樓仔屋裡一家人圍著圓桌吃飯,那種久違的天倫之樂,竟然化成了刻骨銘心的溫馨與幸福。
從廊裡往裡面走,有兩扇門,一扇通向寬敞的廳堂,另一扇進入主人房。主人房很大,雕刻著花鳥的大床、衣櫃、梳妝台,將房間布置得井井有條,這裡是祖父母的房間。
祖父雖然遠在太平洋彼岸,但房間的牆壁上卻端端正正地掛著他的照片,身著西裝,國字臉,眉目間透著英氣。我從未見過他,但從小學開始,便經常收到他的來信。
祖父的家書文字簡樸,字卻非常漂亮,起初還以為是他老人家的親筆,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出自哈瓦那唐人街寫信先生之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