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鄉關
晨光未啟時,雪便來了,是那種細密的、溫柔的雪,像是誰在天上輕輕地篩著玉屑,簌簌地,綿綿地,落在沉睡的紐約城。拉開窗簾,世界已換了妝容——車成了白蘑菇,路成了素練,屋頂連綿成一片柔軟的起伏。街出奇地靜,連風也屏著呼吸,只有雪在飄,前仆後繼地,要把這人間織成一個繭。這是這個冬天紐約的頭一場雪,離聖誕節還有十幾天,西方人盼著白色聖誕,說那是和平的象徵。我卻忽然想起武漢的冬天來。
武漢的雪,是另一種脾性,它來得往往更驟些,撲在臉上有沙沙的觸感。孩子們是不怕冷的,團起雪球追逐笑鬧,把凍紅的手指呵在嘴邊,又歡叫著衝進紛揚的雪幕裡。老人們則會攏著袖子,望著天說:「瑞雪兆豐年吶。」那雪常落在臘月尾、正月頭,與爆竹的紅屑、門楣的春聯混在一處,是「飛雪迎春」最鮮活的註腳。
記憶最深的,還是圍爐的夜。一盆炭火在屋子中央燒得通紅,光暈柔柔地敷在每個人的臉上。紅薯埋進灰裡,慢慢地煨出甜香;糍粑架在火鉗上,鼓脹成金黃的小枕,噗地一聲裂開嘴,露出裡頭糯白的「心」。那是上世紀六、七○年代了,物資緊俏,魚和肉要憑票,平常日子是儉省的,唯有過年,才捨得把積攢的票證換成實實在在的葷腥。
炭火嗶剝,臘肉的油滴下去,「滋」地騰起一縷帶著焦香的煙。窗外是墨黑的天,也許正落著大雪,屋裡卻是暖的、香的、喧鬧的。那溫暖如此具體,具體到可以捧在手心,可以嚥下肚去,可以烙在一個孩子的記憶裡,一輩子不忘。
我換上雨靴,推門走入紐約的雪中。踏雪的沙沙聲,在絕對的寂靜裡被放得很大,像春蠶食葉,又像遙遠的潮音。身後一行腳印,深深淺淺,是我寫給這場雪的唯一詩行。我不是風雪夜歸的遊子,卻是今日第一個來問候雪的人,這念頭讓我心裡升起一種淡淡的、清冽的歡喜。雪似乎總能牽出心底最軟的思緒——關於家,關於來處。
這思緒,在兩個多月前,曾把我拽回萬里之外的荊州。高鐵飛馳,窗外的平原向後流淌,站台上,親人們早已等在秋風裡。五年不見了,上一次團聚還是在疫情之前,沒有熱烈的擁抱,只有手與手急切地相握,目光與目光反覆地確認,笑聲疊著笑聲,問候纏著問候。一瞬間,時空奇異地折疊,疫情的阻隔、離別的歲月,彷彿只是一場薄霧,被這重逢的風輕易吹散。
行李未及安頓,盛宴已然開場。荊州魚糕雪白如玉,在蒸籠裡顫巍巍地閃著光;排骨藕湯醇厚,藕塊拉出綿長的絲;珍珠圓子俏皮地擠作一團,粉蒸肉腴潤地趴在糯米飯上……,熱氣氤氳中,一張張臉龐那麼真切。
為了遷就我「過午不食」的習慣,所有的晚宴都移到了中午。公安的侄子們開了幾小時的車趕來,只為這一頓匆匆的午餐;深圳的侄兒更是擱下忙碌的生意,乘高鐵穿越半個中國歸來,他們什麼都不圖,只為看看我,陪我吃一頓飯。這情分,樸素如泥土,深厚如江河,是無論走多遠都掙不斷的根系。
此刻,紐約的雪已停了。窗外傳來鏟雪機的轟鳴,城市正從潔白的夢境中甦醒。手機屏幕亮起,是外孫女在新州雪地裡奔跑的照片,紅衣耀眼,笑聲彷彿能穿透畫面。生命的歡騰與傳承,在這雪後晴光裡,顯得格外動人。
我坐回窗前。年復一年,每一場初雪,都像一把溫柔的鑰匙,開啟同一個記憶的匣子,那裡有炭火的劈啪,有藕湯的濃香,有站台上無數雙期盼的手。雪從武漢下到紐約,從青春下到白髮;它覆蓋過沙市的碼頭,也覆蓋著法拉盛的街角。它是無情的,年年如約而至,從不管人間離合;它又是有情的,總在你心頭最軟的那一處,輕輕落下。
若這漫天瓊瑤,真是上天的饋贈,我願每一片雪花,都是一句無聲的祝禱。願它落在我故鄉的屋簷上,落在親人們的肩頭,告訴他們:天涯亦有共白頭。而這綿長的思念,一如這無聲的雪,靜靜地,鋪滿了通往故國的迢迢歸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