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貴的親情

九○年代，長期寡居的婆婆患了嚴重的失智症。當時老人家是自己和小叔生活在台灣的老家，老家的左鄰右舍都是自己數十年的親人，她非常自立自在地生活。一直到失智症漸漸嚴重，買菜訪友常會迷路，身為長子的先生怕她生活不可自理，就把婆婆接了過來。

婆婆從台灣來到休士頓生活了八年，從一開始仍然認識我們，一起出去逛街購物都會緊張地抓住我的手，到最後老人家走路不方便，不喜歡出外，總疑心家裡有外人偷竊，睡覺不平穩，我們又害怕她開火爐，不能讓她單獨在家生活。

我們開始物色私立老人護理機構，有愛心的護理人員照顧，且有營養餐飲和護理住宿，而且離我們住家只有二十多分鐘車程，我們常常可以去幫忙或陪伴她。就這樣又過了六年多，婆婆才往生。

婆婆在護理機構的那段時間，我和先生仍舊可以工作，只是下班早一點，時間鬆一點，每日留些時間去看看婆婆，常個別開車去陪伴她，星期六日更是會帶大包小包的中國菜給她打牙祭。

那我們兩個女兒早已長大，大的女兒在東部讀研究所，比較少回家；小的女兒乳名「妹妹」，則在奧斯汀的德州大學就讀。

「妹妹」和婆婆從小就特別親密，小女兒叫婆婆「阿媽」（閩南語的祖母），常叫個不停。當年我生下第二個女兒時，婆婆心中還有些許遺憾和失望，但是她一看到粉紅的嫩嬰時，臉上就露出慈愛笑容，說這個女孩子一看就知道天性善良。

慢慢地，當小女兒開始蹣跚學步，婆婆更是對她愛不釋手，甚至問我：「怎麼會有舊式的老人有重男輕女觀念？」她更告訴我她的父母只把她這長女，以及下面的三個弟弟留下，她的幾個妹妹都被送去做人家的養女或童養媳，她出嫁後，仍然盡量維持和被抱養妹妹們的感情。

因為阿媽愛小女兒，小女兒也特別愛阿媽。青少年時期「妹妹」學會開車打工，常常開車出外，時間不定，令我莫名擔心。但是一旦婆婆住在我們家，她就會特別懂事，打工之後早早就回家。她在德州大學念書的四年，幾乎每一兩個月都開車長途跋涉，單程至少兩個半小時，來回六小時以上。她每次回來，一定看看她愛的阿媽，甚至懂事的她買了一個小小的絨毛玩具動物送給阿媽，陪伴阿媽玩耍。

每次祖孫見面，小女兒用她美國腔的中文和只會說台語的祖母對話，有著非常親密又溫暖的時刻，永遠見到的都是老手牽小手。我們保留了一張祖孫倆的老照片（見圖），當時的婆婆已經漸入到失智症末期，我們剛剛陪她去了牙醫診所，牙醫將她下面的一排假牙拿走，免得吃東西吞了下去。

婆婆每次看到小女兒都開心得不得了，一直講個不停，但是講講會又哭又笑，就像個孩子，小女兒總會牽著阿媽的手，努力地聽，邊安慰邊鼓勵祖母。後來小女兒居然將自己大學科系改成社工系，大學畢業之後又在老人院工作了一年，一直到婆婆往生後，小女兒再次進了研究所，認識了女婿之後，才改成擔任金融分析師。

時光荏苒，一轉眼小女兒結婚成家，和夫婿在倫敦生兒育女二十多年。去年他們的十八歲大兒子放棄倫敦大學的錄取通知，決定到美國加州成為南加州大學的學生，還在感恩節時來我們德州過幾天，拜訪我們兩老住所，說這是他在美國的家。他一到機場，看到了我們這對祖父母，馬上擁抱著我們，牽起了我們兩個老人的手。

原來，雖然年齡差距、語言文化差異不同，祖孫兩代情深，血脈相連，一代自然傳承一代，是真正寶貴的親情，感人肺腑，源源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