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小鎮旅店一條街

一九八六年三月用傳統黑白膠卷拍攝的這幀影像（見圖），沖洗膠卷後，就沒印放在銀鹽相紙上；我只在底片袋記下了拍攝時間，忘了記錄拍攝地點。整整四十年過後，從掃描的正像畫面觀察，是我當年忘了去幹哪樁事到了這個再想不起來的地方，路過並住宿東北吉林省某小鎮時隨意拍攝的，而今從畫面上的些許文字線索分析，還是未能證明究竟是哪個小鎮所在。

不過，這張影像我是愈看愈愛看，因為那上面記錄了一九八○年代東北某小鎮堪稱「旅店一條街」的具體情景。這樣曾經被認為司空見慣的尋常場合，時過境遷，如果沒有這幅照片做依據，是很難回想起往昔曾經存在過的一段歷史事實。

當年很不起眼的這個東北小鎮臨近火車站的一條土路，一旁的居民住宅門前，竟然樹立起了成排的旅店大招牌。其中尤其以最近那家為甚，在平房門口的咫尺距離，就打出了三大塊「三江旅館」的牌子，最近一塊上面，還開列了成串的服務項目：彩色電視、出租自行車、存各種機動車、備有便飯，以及聯繫電話。

回顧我不經意間拍攝此影像的一九八六年初，正值中國大陸從 「文革浩劫」逐步朝向「改革開放」轉折的時期。那時最顯著的社會變化，就是政策允許私人以「個體戶」的方式掙錢「搞活經濟」。由此看來，此影像上「如雨後春筍般」在一條凸凹不平泥土路旁的簡陋平房區，赫然冒出的一長排家庭旅社，就是一群依仗火車站外圍地利之便，而乘機爭取成為「先富起來」的那批「個體戶」榜樣。

如果不是身臨其境而且拍攝了照片，連我都無法想像，在一條即使是縣城的鎮子裡，由這樣按東北話說的通常「離拉歪斜」的典型小鎮簡陋居民區，就敢明晃晃聳立招牌開旅館招攬顧客大賺其錢。

我依稀回憶起當年下榻這種「雞毛小店」的經歷，無非在一間屋子裡的一鋪東北火炕上，並排羅列若干不乾不淨床上被褥的睡覺面積，以低至幾毛錢至幾元錢人民幣的價格，招攬趕路的顧客到此住一宿，天亮起身，拎個「人革」（人造革材料之簡稱）手提旅行袋，出門走過平日塵土飛揚、下雨泥濘不堪的土路，奔去火車站買票擠進逢站就停的綠皮車廂「慢車」硬座。

兩周前我才從乘坐「動車」和「高鐵」的中國大陸之旅，回歸洛杉磯家中，不其然在電腦裡與這幀存檔的影像相遇，於是勾起經歷過的一段人生旅途如煙往事。不禁觸動我大為感慨，因而不但往昔幾十年如一日運行的鐵路「慢車」和人手一個的「人革」旅行袋，已然無影無蹤，甚而連泥牆瓦舍的小鎮土木建築的居民住宅，也被林立的現代化公寓取代，當年星羅棋布於全中國大陸的通常小鎮尋常景象，也都再無跡可尋，可謂「消失於歷史舞台」。

於是乎，演映在一片四十年前拍攝影像上的彼情彼景，猶似一層陳年骨董上泛出的「包漿」，證明來路的珍重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