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車情緣(上)
一九七八年媽媽平反後,不但恢復了教師工作,還得到了補償款。爸爸媽媽第一時間興高采烈地捧回了十六吋的彩電,阿爺喃喃地說,他那台由香港帶回的十四吋黑白電視,才是慈溪皇族村的第一台電視。阿爺的不滿還沒全消停,爸爸就又扛回了一輛華南牌衣車(縫紉機)。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們成班小朋友在家門前的禾堂正玩得開心,被熱鬧的歡呼聲打斷了,村民們前呼後擁跟著爸爸到橋頭,那盛況比娶親看新娘更熱鬧。一小年輕人麻利地和爸爸將大紙盒抬過橋入屋,並幫忙安裝好衣車,爸爸轉了轉圓滑光亮的轉輪,滿意地點了點頭。隨著媽媽落落大方地坐下來,全場肅靜得就如教室裡的小孩靜侍老師開課。
「得得得」,天籟般的交響樂隨著媽媽右手輕輕一拔、雙腳有節奏地前踩後踏而響徹整個空間,流暢的線條將兩片布緊密地連結在一起,同時也將歡呼聲掀到了極點。叔伯們圍著爸爸詢問需要多少錢和僑票,阿姨們站得遠遠的,生怕那看不清針速的針飛了出來。聽著大家議論紛紛,我覺得有點像剛聽到的「盲人摸象」故事。
衣車分兩部分,上部分收藏進下部分後就是一張平整的書桌,每次用的時候總要折騰一番,拉軸線、調校等很是麻煩,媽媽就乾脆把衣車放上大廳閣樓,那裡陽光充足,清靜而且寬敞,是最好的衣車房。那兩年,逢過年和過生日,我們都有媽媽親手做的新衣服穿,而且是最新潮的娃娃裝。
媽媽在裁剪時,姊姊就跑前轉後收集布碎,那些花布都是她挑選、媽媽用布票買的。姊姊的第一件成品是個花布袋,可以裝三、四本書或雜物,既好看又實用。我就沒姊姊那麼幸運了,我只能用舊的衣物改車成了兩件小花貓的衣服,可是小花貓不領情,依然躲進灶台下取暖,不肯穿衣服。
小時候,我們有從香港帶回的衣物,既時髦且品質上乘;長大了,我們自己開車去時裝城買批發的衣物回來派街坊;再後來,我就去了全中國最大的成衣基地虎門,幾乎每天逛黃河和富文等時裝城。但無論再靚的衣物,我還是需要衣車來把它弄得更貼身舒適。
蝴蝶牌衣車是我老爺(家公)的寶貝,他總是說蝴蝶衣車才是最適合家用的,而華南牌衣車適合工業用。我最氣不過的是,小姑子總是把新衣服一丟,「爸,衣袖太長了。」頭也不回就走了。為什麼不叫她媽媽?我家婆羞答答地說,她雖然也曾在製衣廠做過,但她怕修改新衣服一旦被卡了線就效果不好,反而她丈夫細心,而且懂得維修衣車。
等我車衣卡線、走珠了,老爺就如神兵般第一時間來搶修,我只是站在旁邊翹隻手,看高大威猛的他認真細緻地修理,佩服地說:「英國有邱吉爾打毛衣,我家有老爺修衣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