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則尋人啟事(下)
可是,好景不長,厄運再次來臨。二○○七年初,高老師在做例行身體年檢時,確診患有大腸癌,那時他已七十四歲。從此,他和癌症死磕,既珍惜生命又不怕死,長期進行化療,兩次試用新藥,做了三次手術。
面對疾病,他毫不畏懼,照常為加中筆會的工作出謀畫策。二○○八年十月,他得知中國幾個文壇「大腕」要訪問多倫多,他在電話裡與我溝通,怎樣做好接待工作。活動當天,他抱恙出席了座談會,著名小說家劉震雲意外碰到了他——當年的發稿主編,喜出望外。
患病之後,高老師收集各種抗癌經驗及治療方法,整整剪貼了一大本子。二○一五年三月初,他在世界日報上下古今版上還發表了作品;也是在這個月,他仍跟朋友探討治療方案,月底卻病情惡化,住進了老人醫院。四月,加中筆會的代表去探望他,老人家依然抱著樂觀的精神,也不忘關心筆會的工作,令人動容。我指著病榻旁的好幾本古典文學書籍,他說是用閱讀來對付病痛的,我們心疼得差點當面流下了眼淚。
未曾料到,二○一五年五月初傳來了噩耗,高老師走了,享年八十二歲。高老師走得坦坦蕩蕩,要說唯一的牽掛就是患病的太太。自此,馬老師又搬回女兒家居住了,三代同堂,其樂融融,盡享天倫之樂。
二○一九年的春節,我突然收到馬老師的兩大本新書,驚喜得跳起來。原來,先夫倒下後,連續幾個月裡,她反覆思考活著的意義。最終,她沒有躺下,因為內心告訴自己,先夫希望她如何活下去,故忍痛整裝,挺起胸膛往前走。
對於一般寫作者來說,出書並非輕而易舉,而對於天天被腦溢血後遺症折磨的馬老師來說,需要多麼大的毅力啊。何況,疾病後她的右半側不能動彈,只能改用左手寫字,一筆一捺,歪歪扭扭,完稿後請人打字,自己再親自一行一行校對,真是難於上青天。
第一本大開本的彩色書,是她與姊姊的藝術作品選集。另一本厚厚的書「維晞你盡力了」,圖文並茂,是馬老師的散文集,書名包含了先夫的大名,全書傾訴了濃濃的情意。
二○二○庚子年,馬老師入住多倫多一家老人院,享全天護理。然半年後,新冠疫情肆虐,院內數十人染病身亡;馬老師亦「中招」,無症狀,隔離單間,她年過八旬,身患多疾,行動緩慢,僅憑意志與病魔周旋。我為之揪心,幸月餘後,高虹來電,稱馬老師憑平靜心態與休息,奇蹟康復,未用特效藥,令人嘆服。
二○二一年的秋季,我先後三次接到馬老師的電話,雀躍不已。對於一個健康人來說,用手機並不稀奇,但對她來說就不容易了。由於她只能用左手,並不十分習慣和靈活,接電話時做不了「滑一下」螢幕的動作,所以她只打出電話而不能接。也就是說,我只能被動地等待她的電話。
世人終於迎來了充滿希望的二○二二年。五月,我又接到了馬老師的電話,她興奮地告訴我,新書已完稿,定名為「日記——地球村的人們」,她本來想找美國的出版社,但考慮到運費較貴,最終採納了我的意見,就在多倫多出版。十一月底,我再接馬老師的電話,她說新書已到手,我已迫不及待想拜讀了。兩日後,我驅車探訪,終見馬老師(見圖),她坐輪椅,笑容依舊,氣色勝我預期。贈書「日記」,油墨清香。談及創作,她神采奕奕,絲毫不似八十四高齡。
沒過幾天,高虹與賈瑩已聯繫上,告知其為舊鄰與中學校友。細思,若無蔡嘉恩表演,賈瑩或無緣得知馬老師下落,文緣跨越時空牽繫,令人感慨。行文至此,我又接到八十七歲馬老師的電話,她說看到筆會三十周年的報導,十分高興,還為他們找到了失散十五年的朋友,一切都是文學的緣故。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