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十二月

那一年，我們全家移民來到美國。當時我正念初中三年級，眼看就要畢業，當父母說我們要出國時，我心中大喊太好了，因為這意味著，我可以逃過那場壓力山大的高中聯考。雖然我的成績一向不錯，但升學考試的重擔，仍叫人透不過氣來。

我們剛搬到密西根州時，一切都很新鮮，也很新奇，然而當我進入當地的高中（九年級下學期）後，很快便體會到何謂「文化的斷層」。那是上世紀七○年代的美國，學校裡根本沒有為外國學生設立的ESL（英文為第二語言）課程，整個校園裡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都是白人，僅有寥寥幾個黑人和亞裔學生。

我在台灣學過的英文，在這裡幾乎派不上用場，聽不懂、說不出，也無法表達自己，每天坐在教室裡，就像被關進一個透明的玻璃罩中，看得見世界，卻聽不見聲音，一天下來講不到兩句話。對我這樣一個愛說話、喜歡與人互動的女孩來說，那種孤立與無助真是一種煎熬，每天去上學，都像要踏進牢裡苦不堪言。那時我甚至後悔，為什麼要來到這個全是白人的地方。

就在我幾乎快被孤寂淹沒的時候，有一個金髮碧眼的美國女孩出現在我的生命裡。她叫凱倫（Karen），高個子，長得甜美可愛，總是面帶微笑，每次見到我，都會主動走過來打招呼，關心地問我：「How are you today？（你今天過得如何？）」跟我聊一下學校的學習。

有一天，凱倫邀請我去看電影，那一刻，我的心雀躍不已，這是我第一次被美國同學邀請，也是第一次有機會看看「美國電影院」到底長什麼樣。

我們約好時間，她開車來接我。那天，是我第一次踏進美國的電影院，觀賞的電影叫做「溫暖的十二月」（A Warm December），由出名的黑人影星薛尼鮑迪（Sidney Poitier）主演。故事講述一名美國醫師在倫敦邂逅一名優雅的非洲女子，兩人展開了一段短暫卻深刻的愛情。那名女子罹患罕見的貧血症，生命所剩無幾，她將自己短暫的餘生比喻為「十二月」，一個寒冷卻偶爾透出溫暖陽光的月份。

電影結尾，女主角在愛與痛之間做出抉擇，最終選擇默默離開，只留下了一封信，感謝醫師帶給她「一個溫暖的十二月」，真是令人感動。那份愛的短暫與真誠，彷彿映照著我當時的心境——孤單、寒冷，卻被一點點人情的溫度照亮。

看完電影後，凱倫送我回家。我驚訝地發現美國的戲院和台灣很不同，這裡的電影院小巧，觀眾不多，卻有好幾個小廳同時播放不同的影片；而在台灣，戲院總是人山人海，擠得水洩不通，有時連一張票都難求。那天，我心中有一種莫名的溫暖，第一次在美國感受到「友誼的溫度」。

時間一天天過去，我漸漸適應了新的學校生活，也交到幾個朋友，日子不再那麼難熬。然而，隔年開學時，我卻再也沒看到凱倫的身影。後來才知道，她是十二年級的學生，已經畢業了。

多年以後，當我再次回想那段青澀的高中歲月，才從舊年刊（School Yearbook）上發現，原來凱倫竟是那一屆的「Homecoming Queen」，也就是美國高中的傳統，一年一度校友返校節所選出的「應屆畢業班國王、王后與公主」。那天，整個校園會因返校節的本校足球賽而沸騰，最高潮便是在中場選出那個集美貌、氣質、品學兼優與人緣於一身的王后。而凱倫，正是當年眾望所歸的王后。

我想，她的美不僅在於外表，更在於心。那年，她主動向一個語言不通、手足無措的外國女孩伸出友誼的手。她邀我看電影，而那部電影的主角還是一名黑人，這讓我深信，她是一個思想開明、沒有偏見、懂得欣賞多元文化的女孩。

如今，歲月已遠，近五十年過去了，我也從當年的懵懂少女走到了人生的黃昏。可每當回憶起那段初到美國的歲月，不免會想起凱倫和她的笑容，以及那部名為「溫暖的十二月」的電影。因為那不只是銀幕上的故事，更是我人生中途寒冷的冬季裡，曾有一束友誼的陽光，照亮了我年少時孤單的心。

凱倫的愛心激勵提醒我：幫助一個人，是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給他最需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