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憶珠江畔

我是在珠江河畔長大的。

我們一家居住在廣州市荔灣區和平東路，街口與太平南路交接，從太平南往南行約十分鐘，就到達長堤了。長堤大馬路沿江而建，圍欄外面一江溫婉、平和的珠江水，逶迤連接白鵝潭，江上船隻穿梭不息。岸上各種異國風格的高大洋樓：愛群大廈、大鐘樓、虎標萬金油總部大樓等等，訴說著廣州作為南國通商口岸的歷史故事。

沿江遍布大大小小的碼頭，泊滿各種各樣的船隻：有渡河到對岸的小汽輪、有到四鄉的花尾渡，還有一些有蓬的大木船泊靠在比較偏僻的岸邊。

這種大木船如一間小屋，會看到女人在甲板上煮飯，小孩子在玩耍，小孩身上都綁著一塊水松木，船篷上的竹竿掛滿了晾曬的衣服。爸爸告訴我，他們是蛋家人（對水上人家的稱呼）。

小時候，最愛跟父母在炎熱的夏夜飯後到長堤散步，清涼的江風吹到臉上，真舒服。沿著長堤向西行，經過南方大廈百貨商店（前身是先施公司）、大鐘樓，便來到進入沙面的東橋了。沙面是一個小島，有萬國建築之美譽，各種風格的樓房隱藏於綠樹繁花之中，這裡是外國領事館的集中地。

在面向大江那一邊，有不少埠頭，埠頭旁常會看到三三兩兩裝飾清雅秀麗、船篷上垂下串串珠簾的花艇，船娘在招徠生意，用如歌般的粵地俚語叫著：「游船河囉，食艇仔粥。」把尾音「粥」字拖得特長。

堤岸上有人對著船娘大喊：「老闆娘，來碗艇仔粥。」只見船娘把花艇撐到堤岸邊停下來，把一碗熱氣騰騰的艇仔粥放入一個竹籃裡，用一支安有鐵勾的竹竿挑起，穩穩地放在岸上；那人拿起盛滿粥的碗後，把錢放入竹籃裡，再把竹籃掛回竹竿上……，不斷地有人叫喊著買艇仔粥。

爸爸說，遲些時候，船娘會來收回放在岸上的空碗。五○年代中期，公私合營後，花艇就在珠江河上消失了。

廣州城依江而建，我們居住的這一面叫河北，而把對岸叫作河南。在我小時候，橫跨珠江兩岸只有一座海珠橋，所以沿著長堤，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個渡輪碼頭，只需花五分錢，便可坐渡輪到對岸去。從太平南路對正的那個長堤渡輪碼頭坐渡輪到河南，一上岸走不多遠，便是海幢寺公園。漫長懶閒的暑假，最高興的事之一，便是跟哥哥姊姊們坐渡輪過江到海幢寺公園遊玩，寺裡的四大天王塑像，我百看不厭。

四大天王高大威猛，身上的戰袍金碧輝煌，我不明白他們手中拿著的東西是什麼意思。大哥告訴我，據民間信仰，四大天王手中所持的法器象徵風、調、雨、順。南方增長天王手持劍，象徵風；東方持國天王手持琵琶，象徵調；北方多聞天王手持傘，象徵雨；西方廣目天王手握一條蛇，象徵順。廣州人在珠江邊為四大天王建寺，祈願天王保佑廣州一方水土，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回程時，我們會到附近的「成珠茶樓」買一盒鳳城雞仔餅帶回家。

廣州的夏季悶熱潮濕又漫長，分布在各區的游泳場人潮如湧。在江邊興建的天然游泳場有「西郊」、「海角紅樓」和「珠江」等，市內還有些對公眾開放的游泳池。

我有一個表叔在「長堤基督教青年會」游泳池當教練，暑假時，父親就把我們兄妹六人全趕到泳池跟表叔學游泳。

我和哥姊們在泳池裡度過了幾個快樂的暑假，後來哥哥們到外地讀大學，就沒有再去了，但我已學會基本的自由式及蛙式，及在水面換氣。

青年會游泳場門口，有一鹹酸攤檔，老闆娘是個胖胖的、笑容可掬的中年女人。游完水後，總覺得口裡淡淡的，吃上兩三塊鹹酸，真爽！鹹酸檔前，通常圍著一圈小孩。切成花瓣狀的蘿蔔才賣兩分錢，切成圓形如白玉般的沙葛也是賣兩分錢，嫩嫩的芥菜心則要五分錢，雜碎酸菜一分錢。

那些口袋裡餘錢不多的小孩，多數買碎菜。只見老闆娘用一雙長長的筷子，把一撮碎菜夾起，放在一張用鉛筆寫滿了數字的紙上，這張紙可能是她從兒子的作業簿上撕下來的。孩子們拿著那張滿是鉛筆字的紙盛著的碎酸菜，加些芥末與辣椒醬，用手指拈著，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有一天游完水後，我吃了一塊蘿蔔、一條芥菜心，和哥姊們步行回家。走到「愛群大廈」附近時，突然覺得肚子絞痛，想屙屎，大力士三哥把我背到背上，大哥、二哥、四哥、五姊提著裝有毛巾泳衣的小籐籃，一行六人，飛快地向和平東路跑去。

經過西濠二馬路時，電影院剛剛散場，整條馬路上擠湧著如潮水般的人流，哥哥們推開人群，大聲吆喝著：「救人呀，救人呀，借過，借過！」奇蹟出現了，像摩西帶領眾門徒穿過紅海一樣，人流迅速向兩邊分開，留出一條通道，我們快步跑過，到家了，三哥立即把我放到坐廁上，正來得及一瀉如注。和哥哥姊姊們一起學游泳的這幾個暑假，是多麼快樂有趣。

嶺南水域風情，珠江兩岸風光，生活世態，如一首詩、一曲歌，即使在以後的日子走向異國他鄉，亦永留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