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元的故事

近日送友人去急診室，坐在候診區，看到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個時鐘，秒針滴答滴答在走，這不是急診室的分秒必爭嗎？不知何故，此景也讓我想起一九七四年念大三時，參加中國電視公司「一分一秒」節目的場景。

「一分一秒」是中視趣味性益智猜謎節目，由傅影主持，和美國電視節目「危險邊緣」（Jeopardy）類似，但比賽規則不同。參賽者面對一個大時鐘，時鐘的一至十二刻度各放置一盞燈泡，秒針由十二開始順時針轉，參賽者必須在秒針經過下個刻度前答題，若答對，燈不但會亮而且鈴會響；當秒針繞了一圈後（一分鐘）結算成績，獎金視亮多少燈而定，最多獎金者可繼續衛冕，節目規定最多可衛冕七次，獲得最高獎金新台幣一萬元及一隻Omega手表。

父親看我小時候總是搶在別人之前回答問題，或即興發表巧妙言論和講笑話，他想我一定很適合參加「一分一秒」節目，於是寄出明信片幫我報名。當天到中視報到前，父母在家先「面授機宜」一番，母親建議我在比賽開始前要先深呼吸一下，父親則把他認為幸運的Omega手表借給我戴，希望我也能夠贏一隻回來。

所有參賽者到中視的攝影棚報到，然後製作預先錄影的節目。記得我那時一頭長髮，穿著一條破舊的牛仔褲和一件褪色的短袖T恤就走進攝影棚了，一群現場觀眾早已入席就坐，我周圍擺滿了刷子、粉餅和燈光，我問化妝師：「我一定要化妝嗎？」我以為那是女人的玩意。化妝師回答：「當然要，我要確保你在鏡頭前看起來很棒。」

她先幫我梳了頭，然後在我臉上塗了一些粉底、遮瑕膏、潤唇膏，接著修眉並刮鬍子，我感覺就像在緊張來臨前，享受了一次短暫的「水療」。下次再如此慎重地化妝，就是在我結婚的時候了。

我禮貌地和來自各大專院校的參賽者一一握手示好，在攝影機前，我心跳開始加速，全身緊張忐忑不安。好在開始比賽前，我閉上雙眼深呼吸一下，所有的焦慮瞬間消失，立刻平靜下來。

知子莫若父，我連續羸了四次（衛冕了三次），總共錄了五集，四勝一敗的成績，八成的勝率，讓我這窮學生拿到了一筆為數可觀的獎金，這真是一筆意外之財，堪稱人生的「第一桶金」，其中一次答對十二題，拿到天梭表。但是和兩年前我初中同學令狐榮達的成績相比，就遜色不少，他大一時參賽連續羸了六次。

我回到家立刻把Omega手表還給父親，並且將所有小額紙鈔及硬幣給父母吃紅，感謝他們的支持與關心。

回到學校，我自鳴得意喜出望外，請了幾個好同學上牛排館大吃一頓。餐後我立刻去逛百貨公司，把剩餘的獎金給自己添了些新衣褲和鞋子，準備將來追女朋友時派上用場。

節目播出時間剛好是每個禮拜的星期一到星期五晚上，我又約了好同學，每天晚上守在學生活動中心的電視機前觀看節目，連續五天出現在電視螢幕上，比賽獲勝的快感真是難以用筆墨形容。

父親過世後，我整理他的遺物，發現有一個信封，上面寫著：「安頭參加中視『一分一秒』」獎金。」我打開信封，裡面是一張一塊錢的紙幣（見圖）。也許對父親來說，保存一張意義非凡的鈔票，「這是我兒子獲獎時送給我的」，把它藏在抽屜裡捨不得花掉，像照片或信件一樣反覆翻閱，就像一件令父親驕傲的紀念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