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木板床到席夢思

人們習慣以床笫之歡代指男女房事，然「笫」字切不可貿然讀成「第」，因它實為竹篾草蓆，讀「子」音，泛指床具。撇開其隱喻的一面，任何人其實都離不開床笫，哪怕是鐵打的金鋼也需靜臥睡眠，以便養精蓄銳，重整旗鼓。至於睡何等床鋪當因人而異，除個人偏愛外，恐還會受經濟條件和地域區別等客觀因素限制。

五、六○年代的上海，居民家中使用的大都是棕繃床，就是把棕繩縱橫交錯地扣繞在一個長方木框上的床鋪。由於棕繩具收縮性，睡於其上會有彈性感，但棕繩承壓過久必會鬆弛，導致人體「陷落」，不再舒坦，故須及時整修。

無怪乎那年月我們常在弄堂裡聽到竄街過巷匠人發出的「壞的棕繃、籐繃修伐」喊叫聲，聽來抑揚頓挫，還是實實在在的服務上門。一旦攬到生意，他們會立刻把弄堂轉為作坊，鋪開場面，用新棕繩取代舊線，使勁收緊，並釘上木榫固定，還你一個幾乎全新的棕繃床。

可是一個甚為頭痛的問題是臭蟲的纏擾，小如豆粒的臭蟲能輕易鑽入棕繃孔隙，夜裡紛紛出動，猖狂咬人吸血，害人匪淺。我父親只好去藥房買來長柄噴筒和滴滴涕等劇毒藥水，利用星期天進行噴灑，弄得房間裡一片刺鼻藥味。但臭蟲生命力奇強，噴灑後雖短暫收斂，不久又會捲土重來，依舊肆虐。

我們小孩子其時都睡閣樓上，連棕繃床都輪不到用，睡的只是木板床，即幾塊長木板搭在兩個長條凳上，冬日時鋪棉花胎，夏日則鋪一層草蓆，再簡易不過的床具。可恨的是臭蟲照樣肆無忌憚地鑽進木板縫隙，天黑後大搖大擺地出動咬人，鬧得我們無法安眠。早起後我會忙不迭地把草蓆捲起來拍打，設法讓臭蟲震落於地再處以極刑，以至手指上按得一片臭味。周末時我會請求父親一並噴灑藥水，但求擺脫臭蟲困擾。

十四歲時我考取一所市郊重點中學，需要住宿，由此見識了木製雙人床，堅固的床架上設有上下兩層鋪位。我被安排睡上鋪，每天需借助木架上的腳蹬爬上爬下，略為麻煩，但我卻感稱心，因別人不可能坐到我的床沿上休息，有利於保持床鋪清潔。

而且上鋪有個防止睡著後摔落而增設的橫檔木板，給人以更多私密空間。只是半夜如廁須倍加小心，切不可於睡眼朦朧中莽撞下床而跌落，同時還需躡手躡腳，以免打斷下鋪同學美夢。

八○年代初我與相戀數年的女友結婚成家，在金陵路上一個家具店憑結婚證購買了一套價格優惠的家具，五大件合攏來才花費將近五百元人民幣，不過當時我的月工資才四十剛出頭。除了大衣櫃、五斗櫃和床頭櫃，整套家具中還包括一個塗綠漆的雙人鐵絲床，略顯沉重，但不像棕繃床那樣會輕易塌陷，而且似不招臭蟲喜愛和入侵，幫我們免卻了吸血蟲的騷擾。

由於我們住處的樓梯非常窄小，鐵絲床進不了樓梯過道，我們只好採用滬上居民通用的老伎倆，把二樓的窗戶拆下來，然後樓上樓下緊密合作，把鐵絲床從窗口用繩索死命地拖拉到二樓房內，費盡周折。

至於說地域對床鋪有影響，蓋因北方寒冷地區的居民晚上睡覺用的是火炕，它以水泥、磚塊和石板砌成，內部設煙道連接火爐，燃料燃燒後熱量會逐漸加熱炕面，故民間有「大胖小子熱炕頭」的說法。我們南方人無緣親身體驗火炕，然從電影裡倒也見識過這種獨具地域風格的溫暖床鋪，尤其是賓客於炕上促膝談心的熱絡場景。

有趣的是，文化大革命中因為學校關閉，導致年輕人文盲數量驟升，傳說有的小青年到北方插隊落戶，給上海家人寫信匯報農村生活體驗，稱述所睡的是「火坑」，同時還受到農村「老大狼」的熱心關懷。這其中也許有編撰成分，但聽後總令人莞爾。

到美國後方知人家根本就不用木板床、鐵絲床，更別提棕繃床，人家使用的幾乎都是我們以前傾慕的、只在高級賓館才有的席夢思床，也就是鋼絲彈簧床，而席夢思（Simmons）不過是這個品牌創始人的名字。

席夢思床一般有上下兩個床墊，下面的基本上是個木框，上面的就比較考究，內有彈簧和泡沫，表面則是針腳細密的柔軟布墊，睡上去平整舒坦，又極富彈性，也許這就是當初國內總要批判所謂資本主義溫床的緣故。

席夢思床按尺寸大小分為單人、雙人，甚至還有所謂的國王床和皇后床等特大尺碼品種。我們的兒子七歲時被接來美國時，特別喜歡在床墊子上活蹦亂跳，也算是一種意外的撒歡享樂。

當學生時我基本只能租房住，大多數房東提供簡單家具，包括單人席夢思床（見圖）。後來有了家眷，需搬到較大的房子，就跑到後院銷售（yard sale）中買些舊床墊使用，將就度日。

再後來有了正式工作，尤其買了屬於自己的房子後，妻子堅持要像模像樣地過日子，居然下本錢花上千元買了全新的席夢思床墊，和帶有四根床柱的紫紅色木床等嶄新家具，只為使房內煥然一新，熠熠生輝，客人來訪時可臉上有光。由於怕弄髒白色床罩，我們拚命在床墊上多鋪幾層保護床單。

可惜幾年後工作變動需要搬家，無法帶走大件，我們只好忍痛割愛，削價處理，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把自己鍾愛的家具一一移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