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良言
盛夏悄無聲息地漫過德克薩斯州的達拉斯,春日裡溫順的陽光早已換上灼熱的鋒芒。晴空如被水洗過的藍寶石,澄澈得不見一絲雲絮,路邊的樹木舒展著繁茂的枝葉,將濃綠潑灑得漫無邊際,草地上不知名的野花肆意綻放,織就一片流動的斑斕。這生機勃勃的夏日景致,本該讓人滿心歡喜,可我佇立窗前,望著四季輪迴中不變的蔥蘢,卻分明觸到了歲月流逝的微涼。人生如寄,那些攙扶過我的親友、鐫刻心底的往事,總在時光深處泛起漣漪,讓思緒在感慨中起伏。
記憶裡最清晰的,是表姊夫張金華的身影,他總像春日暖陽般照拂著我,那些被他視為人生圭臬的箴言,如春雨入土般滲進我的生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句被他反覆叮嚀的話,曾被我鄭重地刻在心上,以為握住了行走世間的護身符。
師範畢業後,我成了一名教師,在三尺講台前送走了一茬又一茬學生。一個尋常午後,急促的敲門聲伴著熟悉的呼喚響起:「樓老師,樓老師。」開門見是十多年前教過的學生蒲某某,他臉上的焦急如烏雲密布。「老師,我遇到難處了,能不能借我五百元?」望著那張曾在課堂上認真聽講的臉,我心底的防線瞬間消融––自己的學生,怎會加害於我?我轉身取了錢遞給他,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未曾想這一去便杳無音信。
數月後,錢石沉大海,人也不知所蹤。這時才猛然驚覺,自己早已將「防人之心」拋到了腦後。
後來調任中學專職音樂教師,為了讓學生們更好地感受藝術之美,我迫切需要一部錄像機。物理組的陳老師熱心推薦了某公司的產品,我便將兩千多元交給他代購。可新機到手後,錄製的畫面總是模糊不清,色彩時隱時現,全然不像合格產品。我找到陳老師商量退貨,他卻面露難色,支吾著說早已說好不能退換。
幾經周折向有關部門申訴,總算成功退款,才得知那些都是滯銷次品,公司靠高額回扣托人推銷,而陳老師正是拿了回扣的「中間人」。這一次,我又栽在了毫無防備的善良裡,所謂「吃一塹長一智」,在我這裡竟成了空談。
九○年代末移居美國,住在德州達拉斯,這是個匯聚了五湖四海移民的國度,人情百態更顯複雜。一個周末,我們一家人從超市出來,正要上車時,一對夫妻滿臉愁容地走來借錢,兒子將身上所有的五十美元都遞了過去,他們卻嫌太少,我只好再掏出二十美元,他們才怏怏離去。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我忽然明白,人心的深淺,有時真的防不勝防。
歲月流轉中,這些經歷如鏡子般照見世間百態。有人說「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也有人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可我總覺得,真正的癥結或許在於信仰的缺失,忘了「人在做,天在看」的敬畏,便容易在利益面前迷失本心。
但即便吃過虧、受過傷,我依然堅信表姊夫那句箴言的真諦,「害人之心不可有」是立身處世的根基,心懷善意才能讓世界溫暖;而「防人之心不可無」,不過是保護這份善良的鎧甲。
窗外的陽光依舊熾熱,野花依舊絢爛,那些曾讓我輾轉難眠的過往,如今已化作成長的勳章。原來人生最珍貴的金玉良言,從來不是教我們如何精明算計,而是讓我們在看清世事後,依然選擇保持善良,帶著敬畏與感恩在歲月裡從容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