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泛黃的機票

前陣子翻抽屜時，摸到一張過期的機票，紙邊捲起來發黃，上面寫著「台北-舊金山」。那是我第一次飛美國的登機證。看著它，腦子裡立刻響起當年機艙裡轟隆隆的聲音，心口咚咚直跳，說不上是興奮還是害怕。

那趟飛行，把我整個人生畫開一半。降落舊金山清晨，霧壓得很低，空氣濕冷，還帶股鹹鹹的味道。我提著兩個破皮箱，裡頭塞的不是什麼金銀財寶，而是媽縫的棉被、幾本書角翻毛的工具書，還有一袋烏梅。那時候，我像剛放出籠的小麻雀，心裡亂哄哄的，想飛，但也怕摔下來。

剛來的日子，英文聽不懂，急了就用手比畫。我在工地打過短工，被工頭吼過幾回，晚上回到租來的小房間，只有一台嗡嗡作響的電暖器陪我。那時我常翻出那張機票，對自己說：忍著，這趟漂泊總得換點什麼。

時間溜得快，這張薄薄的票眼睜睜看著世界變了樣。以前打電報，如今一鍵就能發郵件；街角的投幣電話亭全沒了，換成人人低頭滑手機。那會兒一塊錢能灌滿兩加侖汽油，現在只能買杯半滿的咖啡。朋友來來去去，有的回老家，有的走遠了，只有這張票安安靜靜躺著，像釘子一樣，把我牢牢釘回起點。

我偶爾想，要是當年沒搭上這班飛機，我會怎樣？可能還留在小鎮裡，過著安穩卻單調的日子，可能沒見過金門大橋晨霧，也沒在異鄉超市裡對著一顆白菜換算匯率。我朋友阿強常笑我：「你這人愛想太多啦，人生哪有回頭路？」也是實話，說得有點辛酸。

前幾天，我乾脆把這張票夾進日記本裡。它提醒我，那些走過的路，不管摔跤還是收穫，都會沉下去，最後變故事，故事裡有青澀、有苦、有甜，就像那袋酸溜溜的烏梅，咬一口滿嘴生津。朋友說過：「一輩子總得有一張能改命的票。」對我來說，就是這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