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髮與信任

我曾聽說過一句很富哲理的話：無論是皇帝還是總統，抑或是十惡不赦的壞人，也都會乖乖地在理髮師前低頭。

今年七月二十二號是大暑，是中國二十四節氣中夏季最後的一個節令，「濕熱交蒸」在此時到達頂點。我和媽媽去芝加哥拜訪黃老師夫婦，黃老師雖年過七十，但依然神采飛揚、動作靈敏，烏黑濃密且亮麗的頭髮一絲不苟地別在耳後。她讚媽媽的頭髮修剪得很是清爽，也要求我幫她剪，受寵若驚之下，我細心地幫她修剪了起來。黃老師很是滿意，媽媽也自豪地說，我們家全都會剪頭髮，我們本厚小學以前都是老師幫學生剪頭髮的。

林校長笑著說不收剪髮錢，也該收小費。我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難得黃老師相信我，肯讓我剪頭髮，應該是我給她兩粒糖果吃才對。」此語方出，時光立即倒流了……。

上世紀七○年代，我還是四歲的時候，媽媽因「偽鄉長女兒」的背景不能教書，要跟生產隊下田，沒時間理會我們。也是那麼一個大熱天，媽媽頂著烈日去忙農活了，姊姊說媽媽沒時間幫我剪頭髮，但她可以幫我剪。一開始我不願意，她就悄悄去爺爺房間拿了兩粒糖來，一人一粒，糖果很香，是伯父由香港帶回來的。

於是姊姊開心地幫我剪起了頭髮，我也很開心，不只是因為有糖吃，是因為我真覺得剪了頭髮後清涼又舒服。而且我見到姊姊幫我剪頭髮時是那麼開心，成就感滿滿，覺得自己也像是幫了她的忙。

爺爺從果園回來，說我的頭髮被剪得不倫不類，姊姊嚇得立即逃之夭夭。爺爺拉住我去理髮鋪，把頭髮剪得短短的，一路上，他罵我太笨太傻，總是太相信姊姊，她說怎樣就怎樣。當然他見到媽媽的第一句話也是這樣說的，弄得媽媽哭笑不得。我拉著媽媽的手說我喜歡這樣短短的頭髮，清涼方便，不用她來幫我梳頭髮。自此之後，我都是以短髮示人，乾淨俐落。

我讀一年級和五年級時的班主任都是李平老師，她清瘦白晰的臉充滿了書卷味，修剪得一絲不苟的秀髮緊貼白淨的臉，襯托著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李老師一點鄉土味也沒有，比以前經常來我家玩的城市來的知青更加斯文飄逸，倘若她穿上羅衣裙肯定如仙女下凡。我喜歡她教數學，更喜歡她幫我們剪頭髮。

本厚小學大門口側邊有棵高大、粗壯的鳳凰樹，挨著樹幹，依地勢築起的水泥滑梯是全校學生必爭之地。李老師經常利用課餘時間在滑梯旁幫學生們剪頭髮，特別是晚自修前，排隊等剪頭髮的人比排隊滑梯的還要多。來者不拒，不論是不是自己的學生，也不論是否玩得滿身大汗，李老師都會細心地修剪頭髮。

盛夏的一個傍晚，我正在滑梯前玩耍，李老師抱著一大疊試卷，剛進校門就把我叫停了。她指著我試卷上的塗改痕跡問是怎麼回事，我玩得興致正高，被這一問怔住了。她責怪我不該不相信自己，反而將正確的答案塗改了；而且這是考試答題的大忌，評卷老師一般會作為錯誤答案處理。淚點低的我，立即眼淚決堤了，李老師慌忙說給我一次機會，以後一定要相信自己。

李老師不慌不忙地幫學生剪起了頭髮，並叫我們圍觀。她一邊剪一邊教導我們：落剪前一定要先整體判斷、規畫好，手起剪落時要快而準，後續修改時要細心、認真對比；落剪遲疑會拉扯頭髮，不但剪不好，還會弄痛被剪者。最後的修剪就如我們複檢試卷那般重要。一剪三得，李老師不僅教的是剪頭髮的技巧，亦是考試答題的竅門，更是我們待人處事的態度 。

以前，一直都是我幫孩子剪頭髮的，但自從他上高中後，就不肯再讓我剪頭髮了。他不再信任我，總怕我會把頭髮剪得太短，害他不敢見人。所以，我更加想念李老師幫我們剪頭髮的那個年代、那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