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興建核電廠歲月
今年五月台灣核三廠除役,讓我聯想到年輕時在核電廠的一段職業生涯。
一九七九年,我研究所畢業後旋即結婚,婚後不久,太太在基隆教書,我進入台北剛成立不久的泰興工程顧問公司。泰興是美國貝泰(Bechtel)集團在台灣的子公司,當時主要的業務是協助台灣電力公司興建核能電廠,在台灣招募了許多不同專業領域的工程師,但大部分是一群剛從學校畢業未幾,和我一樣的「菜鳥」。
我的工作是負責管線系統的應力分析,在台北公司參與核二廠工程一年後,很幸運成為公司第一批派到舊金山在職訓練的一員。我們的合約是在職訓練十一個月,然後必須回台灣,配偶不能隨行。公司為了要確保已婚人員出國後,在台灣的家不致「斷炊」,規定只有配偶可以每月到公司領取伴侶的薪資,而所有出國人員則以每日五十美元的津貼度日。
一九八○年,我們一行六人,包括兩名核能研究所人員,一起到舊金山貝泰報到。首先我們要解決住的問題,好在有一名熱心的華僑,將他在日落區有四個臥室兩層樓的房子租給了我們,我首先選擇在客廳打地鋪,另一名同事也展現出寛宏大量,挑選在家庭房打地鋪;我們每人一百,平均分攤水電全包每月六百的房租。上班的十六層大樓位於市區,舊金山的公車很方便,因此我們每天搭公車上下班。
公司報到後,我必須學習如何使用貝泰的管線系統應力分析軟體。當時電腦的輸入是打孔卡,如果孔打歪或打錯格,就必須重打一張。我每天的工作是打上一疊厚厚的打工卡,然後送到電腦中心的服務台,第二天再到那領取電腦印出來的報表,報表也是厚厚的一疊,幾百張,有時甚至超過一千張,抱回辦公室放在桌上一頁一頁地讀,從計算機輸出中獲取數據,然後進行一些手動計算。有時報表只有一兩張,那就是輸入資料錯誤,造成電腦計算系統停止運作,想到浪費了一個工作日,心中就非常懊惱。
每日的工作,對兩眼近視一千三百度的我,極費眼力,好在我的辦公室在十二樓,眼睛累了,看著窗外舊金山與奧克蘭之間的海灣大橋,大橋巍然屹立,帆船和渡輪靜靜地行進,拖船從停泊的巨輪旁駛過,或是凝視著蔚藍的天空和海水,休息了眼睛也確實提升了工作效率。
在職訓練完畢,我回台灣不久,公司開始將大批工程師分別派到舊金山貝泰、美國其他分公司、核電廠工地在職訓練,我又到舊金山繼續受訓。因已在舊金山住了將近一年,想換個城市居住,就在離公司不遠的奧克蘭靠近海灣大橋附近,向一對美國夫婦租了一個房間。
每天早晨,我步行到一個固定的地方,很多人開車在那大排長龍等待搭便車的人,因為只要有兩人共乘,就可以不用排隊付過橋費,直接走快速道直達舊金山市區。每個駕駛都會載我到辦公大樓前,我們互道一聲謝謝。當然,下班後我得自己搭公車回家。
回到台灣,公司將我調到恆春核三廠上班,住台電工地宿舍,三餐搭伙,每天晚上都加班,星期六也上全天班,星期六下班後,與一群同住台北的同事,搭專開台北與工地之間的遊覽車回家。當時我們訂車票時也同時訂了便當,上了車等車子開動,大伙餓得就開始吃起便當,車子在落山風中搖擺前進,偶爾加上幾下緊急剎車,便當的飯菜只差點沒送進鼻子裡去。
當時也在興建中的高速公路,僅有一小部分開放通車,晚上回到家已接近凌晨。星期天晚上十一點,大伙又到台北車站前的中央日報門口,搭遊覽車連夜趕回工地,在車上一陣呼呼大睡後,清晨回到工地。每周這樣的生活,在家僅二十四小時,周而復始。
一九八四年七月,核三廠第一機組開始運轉(第二機組隔年運轉),建廠接近尾聲,我已在核三廠工作兩年,當時政府未決定是否要蓋核四,因此,我核電廠職業生涯就結束了。很快地我拿到了奬學金,就順理成章地帶老婆出國留學了。
回想起來,那些年頭我和太太聚少離多,我們這一群年輕人,犧牲了青春年華,投入十大建設興建核能電廠的行列,對台灣能源做出微不足道的貢獻。而今,我也在核三廠除役前不久在美退休,也許這就是造化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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