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大水

德州中部日前因強降雨而致河水氾濫，沖走房屋車輛，奪去上百人寶貴生命，堪稱滅頂之災，令人痛惜。人類與自然較量，水災素為頭痛且傷腦筋之頑題，難怪中國人向來崇尚為民治水的大禹和李冰父子等傳奇人物，還冒生出大水沖了龍王廟、水漫金山、水火無情和水能覆舟等一連串說法，無非是抱怨水患之可惡與難纏。

我從小在上海長大，靠江近河（黃浦江和蘇州河），印象中夏日暴雨過後下水道來不及排水，往往招致馬路上水深過膝，望去幾如「一片汪洋」，我們習慣稱之為「漲大水」，滬語中的「大」讀作「度」，意為「交關厲害」。大人們為出行不便愁眉苦臉，只好把褲腿捲得老高赤腳蹚水，那時買得起高筒雨靴的人好像不多。

我們小孩倒會苦中作樂，盡管沒有混水摸魚，卻能利用難得機會站在水中潑水打水仗。我甚至還會得意地顯露自己的游泳技巧，在弄堂裡及腰深的水中蹬腿划水取樂，因為去游泳池還需花錢買票。問題是四處氾濫的全是暗黃色汙水，其上還漂有紙片雜物，我為自保只能採用蛙式，頭部始終超過水面，絕不敢沒頂，游完後還乖乖地到公用水龍頭下沖洗一番方才罷休。

六○年代末，我被分配到徐家匯的一個染紗廠當學徒，因能舞弄文字而被提拔到廠宣傳組擔任幹事，大小算個幹部。有一年漲大水，廠裡許多住在附近肇家濱棚戶區的工人家庭橫遭水淹，損失慘重。次日水退後，我隨廠領導前往災區視察，慰問本廠受災員工，同時應允必要援助。我親眼看到許多工人的住房其實只是簡單木棚，有的乾脆在竹片外塗抹一層泥漿而已，遇到洶湧大水怎能不土崩瓦解？

當時廠裡有個造反派頭目姓馬，他兼有黨員身分，一下子居然混到紡織局黨委委員高位，成為不可一世的大紅人，經常回廠指手畫腳。但他家仍在老虹橋路一帶棚戶區內，洪水可不管你是否為黨委委員，照樣滲透不誤。他老婆那天在家，不停地指著滿地泥濘向廠領導抱怨其老公不顧家小，整天只管在外忙碌，廠領導只好連聲安慰這位大人物的夫人，唯唯諾諾地請她打消怨氣。

來美後，我們夫婦於二○一○年在紐約布魯克林南部靠海地區買了一間小屋，雖然簡陋卻是個獨立房，也算小樂。萬沒想到的是，二○一二年十月底就慘遭不測，晚上突降驟雨，伴隨而來的是名為「珊迪」颶風。妖風引發海水倒灌，鹹澀的海水剎那間湧進我家一樓，深可齊胸，連笨重的冰箱都被沖得像小玩具似地在水面打轉。門前停放的Volvo小車進水後整體報廢，我們還要忙不迭地聯繫拖車公司把它移走。

「珊迪」因其遺害深重而臭名昭著，被世界氣象組織從颶風命名清單中剔除，同時也成為我們與水災打交道記憶中不可抹滅的夢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