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訓兒

三十年前應兒子的請求，寫了幾個中國字送給他。在美國出生的他，對中國事物認識很少，更不懂書法，他的目的只想要保留父親的筆跡罷了。當時我寫了一個「忍」字給他，翌年還在世界日報寫了一篇短文「可忍一時之氣乎」記載其事。近日想及這件事，要補充說明一下，它的製作過程有一個小祕密。

先說寫這個「忍」字的由來。因我夫婦曾去溫哥華度假，住在堂叔家，他廳中掛有一幅書法，是朋友書贈的一個大「忍」字，那個字寫得蒼勁有力，令我印象難忘。而我兒子是個性格衝動的人，當時才二十餘歲，我想教兒子控制衝動的脾氣，忍一時之氣對他是有好處的。

但問題來了，家中哪來一支毛筆可寫大型字呢？結果我想出一個作弊的辦法來，就是先在家中用普通大字筆寫下一個忍字，利用影印機把它放大，再拿去辦公室，把字印在較大的紙上，然後加上「如能忍一時之氣，自會是海闊天空」兩行小字。

我自己留了一個副本，後來補上紅色的閒章（見圖），掛在書房，用來自勉。那個閒章上面所寫的是「我亦曾經」，是自己設計的，發覺其中的「我」字寫得特別大，還取笑自己，說有自大之嫌呢。

我也曾向兒子解釋過閒章的作用，那是個人的胸襟寄意；在黑色的字體旁邊，蓋上一小點紅色，特別顯眼。還開玩笑說，加上印章，起碼給那幅書法多添幾分好評。

過了一段日子，大概是兒子讀了一些英文書刊，學到一些知識，他竟然請我替他設計一個「笑佛」的印章。我寫成之後，拿去紐約唐人街一間賣文具的書店，找人造了一個膠印給他。我這個做父親的，陪他玩玩，無傷大雅。

我不是一個慣於寫毛筆字的人，幾年也不會碰一次毛筆。而我學寫毛筆字是讀小學時的事了，本來在廣州市上學的我，一九四九年跟隨母親回鄉住了一年，所以我的小學六年級是在鄉間完成的。那間學校叫做龍岡小學，設在鄰村，附近幾條村的學童都集中在那兒上課。

但那間學校設備簡陋，師資缺乏。有一個老先生教中文，還有個年輕人教低年級的，由校長教我們讀英文字母，但沒有教其他英文字，完全沒有算術課或其他科目。大部分時間叫我們溫習功課或練習寫毛筆字，我臨帖學的是柳公權玄秘塔，天天都花了不少時間練字，我的毛筆字大概就是那時學來的。

當年寫一個「忍」字去教訓年少氣盛的兒子，是做父親的一片苦心，幸而沒有聽到他因不忍氣而誤事的行為。如今他已是五十餘歲的人，早過了衝動的歲月，再不用我擔心了。如今看著這幅舊作，覺得這個世界真是海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