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田除雜記
「這個馬上鏟掉。」堯隊長指著結了五、六個大西瓜的一片青籐,語氣堅定地說。仁友站在棉花地裡,楞楞地看著那個高大的背影遠去。這是發生在一九八二年七月二十九日下午,蘇北西北梢中西生產隊田頭的真實一幕。
實行「聯產到勞」之後,每個勞動力都分得一定數量的責任田,訂立糧棉收購合同,在隊裡的統一指揮下種植。
當社員身分轉變為自由勞動者後,種田人的積極性像火山爆發一樣釋放出來。不用看隊裡的信號旗上工下工,不用看隊長的臉色幹活,上街走親戚拔腿就走。有了這份自由,幾十年來神一樣存在的大小隊幹部沒有了大集體時代的八面威風。
以前做啥農活,堯隊長一句話部署;現在,盡管承包戶與隊裡簽了承包合同,但上面要求不能一簽了之,隊幹部除了種好自家責任田做出榜樣,還要在重要時節指導承包戶,看棉花地有沒有及時鬆土治蟲,整枝、打頂做得是不是徹底,水稻田的秧草薅了沒有,有沒有潑澆防治二化螟。一句話,承包戶不能耽誤農時,不能拋荒土地,責任田裡不能亂種計畫外農作物等等,大隊都要進行考核。
然而,承包戶們有自己的理由,棉花現蕾前兩三個月植株矮小,田裡空蕩蕩的,八十厘米的寬行距太浪費,很多人套種了生育期較短的籐蔓類西瓜、小瓜、南瓜、香瓜,或山芋、紅鹹菜等矮稈類豬飼料,又或是少量玉米、高粱等高稈作物。
從科學種田的角度來看,只要管理得當,可以充分利用土地季節空間,並不影響棉花中後期的正常生長。但在計畫經濟的慣性思維下,這就是嚴重違反承包合同約定的自由種植。這種現象並非個別,其他生產隊都有,於是大隊決定全面「清雜」。
清雜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召開全體承包農戶會議部署,號召各家自查、自清。會議結束後,一些比較聽話的回家立馬清除。膽子大些的觀望,不帶頭也不拖後腿。第二階段,邊查邊清,隊幹部分頭到各承包戶田頭巡查,發現有雜糧監督其清除。有承包戶礙於面子,嘴上說:「現在就清理。」隊幹部轉身之後就又停止,畢竟這些莊稼是親手種植的,誰也不忍心下手。第三個階段,隊幹部組成清雜小分隊,每人手持鐮刀,挨家挨戶,對每塊承包地過堂,發現一棵不是棉花的作物,攔腰一刀。
有碰上刺頭的,龍青家在棉花田空行裡套種了芍藥、丹參中藥材,益青家扦插了意楊、冬青樹苗。面對氣勢洶洶的除雜小組,他們手執鐵鏟橫立田頭:「我只要完成合同指標,管我套種什麼?」好漢不吃眼前虧,堯隊長給自己找台階:「我向大隊報告,反正要堅決清掉。」說完帶著清雜小組走人。
面對花樣百出的責任田種雜,基層幹部想出各種招數。然而,無論如何制止,也阻擋不了承包者的花式創新,結果出乎意料。套雜的棉田非但沒有減少皮棉產量,還額外獲取收成,其實這就是科學種田上講的「極大地提高了田間複種指數」。後來,基層幹部採取了睜眼閉眼的態度,直至完全默認,甚至自己也學著在棉田套種雜糧。
幾年後,農村全部分田到戶,承包者有了更大的自主經營權。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當年那些在棉花承包田裡搞花式套種的,都成了科學種田科技示範者,有的成為第一批農村萬元戶。
比如,仁友從棉花套種發展為大棚種植瓜果蔬菜,專門供應城裡菜場;龍青引種成功十幾種牡丹芍藥,是遠近聞名的花卉專業戶;益青與製藥廠簽訂長期供貨合同,收穫後直銷製藥廠。這些專業種植戶聲名遠播,四面八方的人到田頭參觀取經,其中也不乏原來清雜小分隊裡的幹部。
正所謂「破界之苗,終成變革之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