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手牽小手

最近刷到一則小短片，一個外國小男孩對著還未學會說話的小嬰兒弟弟說，如果爸媽那裡行不通的事情，「alwaysgotograndma」，那稚嫩的聲音、過來人的口氣，加上重音強調的語氣，讓我看了笑出聲來，點頭道是、產生共鳴的同時，聯想到了自己的童年。

小時候有一位長輩可以信任與依賴，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情，這樣的長輩我也有，那就是我的外公。

在我還不會自己穿衣服的年紀，記憶裡冬天的早晨醒來，掀開被子站在床上拉長了聲音大叫：「爹爹、爹爹––」（爹爹是上海話對外公稱呼），遠在大宅子裡客堂灶頭間的外公就會走來我面前，耐心地幫我穿上衣服，天天如此。外公是個順其自然的人，也不教我怎麼穿，更不逼我自己穿，所以我在他面前最無拘無束、自由自在、我行我素。

記憶中，外公的大手總是牽著我的小手，牽著我等紅燈轉綠燈後，穿過馬路去對面的商店給我買涼鞋；牽著我一路西行，步行去上海西站的鐵軌口看火車。最遠的一次是牽著我坐上二十路電車，從家附近的終點站開始，一直坐到另一頭的終點站外灘，外公為此要買最貴的一檔車票，那年頭的定價是人民幣二角。

幼小的我對外灘的建築群和黃浦江並沒有什麼概念，但是在有「小辮子」的電車上，坐了很長時間、坐到了老遠老遠的外灘，這個記憶一直停腦海裡面。

小時候外公做什麼我也會跟著後面做，我還跟著外公刷過牆壁。房間不大，其中一整面的木頭隔板顏色舊了，外公拿著刷子站在凳子上刷上新的塗料，我拿著另一支刷子刷下面，天氣好所以一會兒就乾，外公也不會說我刷得不好，讓我覺得刷牆也不是一件難事。

一天我們去中山公園，從家裡出發，步行差不多十分鐘就走到。那年代進公園是要買門票的，所以難得在公園裡面遊玩是一件非常開心的事，中山公園是上海最負盛名的公園，英式風格，很大很美，花草樹木、石橋亭池，路面寬闊又平坦，我們盡情地奔跑，一路上洋溢著我們的笑聲和快樂。

那天留下的老照片裡，外公牽著我的小手（見圖），左邊兩個男孩是我的雙胞胎表哥；手持相機拍下這張照片的是外公的長子、我的大舅舅，也是雙胞胎表哥的爸爸。

記得大舅舅選了景，要求我們一起往前慢走，他去到遠處拍，因為表哥們開心地笑得停不下來，所以大舅舅要求我們退回去重新走，就這樣起碼來回了五、六遍。即便如此，雙胞胎的老二笑歪了頭的樣子還是被拍了下來。我可是個聽話的孩子，大人說邊走邊不能笑，我就憋著不笑，所以照片裡的我硬是把笑含在了嘴裡面，生怕哈哈大笑出來。

可是為什麼不能笑呢？開開心心大笑的樣子不就是童年最可愛自然的樣子嗎？那個時代絕大多數人都如我大舅舅那樣保守又內斂，大舅舅是用嚴肅認真、嚴陣以待的態度，要用有限的膠卷拍出最好的照片。

身旁的外公可不同，他永遠是護著孩子們的，任憑我們玩、我們笑，陪著我們來回走，一句話也沒有說過我們。如今看這張照片，拍得真好，這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張童年時代的照片。

成長的歲月總是令人難忘，時光飛逝中，老照片裡曾經戴著紅領巾的雙胞胎表哥，後來都來到了美國，聰明好學的他們分別完成了物理與醫學方面的博士，畢業工作後定居在美。如今的我隨遇而安，沐浴在加州的陽光下。

外公雖然已離我們而去，但是我永遠記得外公的大手牽著我的小手，以及那些樸素的、自然的、無需言語的教誨。「雲在青天水在瓶」，雲高高地在天空，水靜靜地在瓶中，無論身在何處，不爭不搶、不卑不亢、順其自然，這樣最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