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的教師執照

我們兄弟姊妹四人，曾在母親近百歲時發起了一個特別的計畫：編寫我們的家族故事。母親總愛在餐桌邊，一遍遍跟我們說起當年對日抗戰、國共內戰，還有那段輾轉來到台灣的歲月，那是點點滴滴不能被遺忘的記憶。所以，我們決定把這些珍貴的片段都寫下來留給後代。

我們分頭找資料，翻箱倒櫃找老照片，口述錄音，整個過程由我統籌、編寫。有趣的是，隨著愈找愈深，竟然挖出了許多從未聽說過的外祖父母的故事。他們在我們記憶裡總是有些模糊，卻沒想到，有一天哥哥傳來一張圖片，讓我們全家都驚喜不已。

那是一張保存得近乎完美的教師資格狀，竟是外祖父蔡文韜先生在日據時代取得的教師證，這讓我又驚又喜。還以為是哥哥的珍藏，一問才知道不是，這是他用神乎其技的谷歌搜尋功力，從網路上找到的。

那是一張一百多年前的證書，雖有點泛黃，可是還是像新的一樣，這是怎麼回事？原來台灣近年來把許多古早的文件資料都整理成數位化檔案，供大眾查詢。不可思議的是，紙上的毛筆字工整如新，印章清晰可見，彷彿剛寫好似的。

細看才發現，那是日本大正六年，也就是一九一七年頒發的。根據證書，他生於明治二十五年等於一八九二年，這樣算來外祖父當年是二十五歲。在當時，要成為一名教師必須持有資格證，沒有資格證就不能在學校教書。

可是我們有個疑問：外祖父不是福建晉江人嗎？怎麼成了台灣日據時代的小學教師？母親解釋，年輕時，外祖父從唐山過海到台灣求學接受日本教育，後在小學執教，成家後又帶著家人回到廈門鼓浪嶼生活。

母親又說，有一年，外祖父帶著一家人回台灣探親，當年的學生們聽聞消息，居然為他辦了一場盛大的歡迎會。最有趣的是，這群已是事業有成的大人們，還特地扮成小學生模樣，一起唱著外祖父當年教的童謠表演搞怪給他看，重溫純真的童年歲月。光是想像這一幕，就讓人忍不住莞爾。學生又送他許多珍貴的禮物，感謝他當年的教導，外祖父受學生的愛戴不言而喻。

如今，這張寶貴的圖片將被收藏在我們家族的紀念冊內作為永久的紀念。也真特別感謝台灣文獻館對歷史文物的重視，讓這份文件在百多年之後還能夠重現在兒孫眼前。

外祖父離世已近六十年，卻沒想到他的教育精神依舊在我們血液裡延續。大侄兒曾被選為他任教高中裡最受歡迎的老師，我在二○一八年榮獲學校年度最佳教師，姪女去年也同樣獲得這項榮譽。我相信外祖父若知道他的後代依然在教育崗位上辛勤耕耘，一定也會微笑點頭，說一句：做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