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來路憶故人
一九七七年我到紐約市的哥倫比亞大學讀博,專攻地球物理,預計四、五年畢業,沒想到半年後,發現指導教授以嚴苛著名,平均要七到八年才能畢業;這時太太發現懷孕,我盤算著無法再在學校待上六、七年,準備取得碩士後轉學。
次年春天,記取經驗,經過一翻研究及聯絡,我隻身搭乘灰狗巴士十多小時,前往賓州州立大學與L教授會面,順利交談後,敲定各項讀博的課程及論文題材。這一年的暑假,大兒子誕生,到了秋季,我也順利取得碩士,並陸續安排退租及告別教授。但是一家三口如何搬到外州,是個大難題。
那時剛來美國不久,對搬家行業懵懵懂懂,更不要說要搬得那麼遠。既是窮學生,決定自行開車搬家,於是跑到紐約下城的租車公司租車。一問之下,沒想到他們不收現金,必須用信用卡付訂,那時我沒有信用卡,如何是好?向同學打聽,那時朋友中,只有一名政治系讀博的蘇君,似乎以前做過幾年事,比較有經濟基礎,可能有信用卡。
這名蘇君,在同學會活動中也有來往,為人溫文儒雅,風度翩翩,和我一樣對時事有興趣,大家在一起常談些中美政治。但雖說認識,卻也不到熟稔地步,帶著靦腆的心情向他提起這件事情,沒想到他爽快地答應用他的信用卡幫我租車。這名蘇君,就是後來回台歷經要職,並擔任過台灣國安會祕書長的蘇起兄。
車租到了,但車行在賓州沒有分行,車子必須還回紐約,這下子又是難題。我不可能再開回來,而租的是輛豐田五人座的中型轎車,一家三口外,車內全部空間及後車廂都要塞滿家當,無法再坐人,況且又有誰能或願意陪我們走一趟再開回來呢?苦惱之餘,向朋友同學訴說。
沒想到,幾天過後,住同棟學生宿舍的熊君找來,告訴我說他幾天後剛好要到賓州中部某處,回來的時候可以要求朋友開到賓州大,由他把車開回紐約,我聽後如大旱遇甘霖,喜出望外。後來才知道,他要去的地方離我處仍有七、八十英里,開車也要一個多小時。熊君名怡,是哥大物理系的高材生,那時還是單身,也在讀博。
能丟的丟,全部家當收拾完畢後,萬事俱備,終於在十一月下旬一個接近感恩節的早晨,把大件小件全塞進車裡及後車廂,後座左側只留下一個太太剛好能坐下的空間,兒子放入嬰兒座椅中,全程由媽媽置於膝上抓著上路。可憐那時也不太懂得行車規則,孩子座椅必須固定在後座上,不能移動置於車中,等到了賓州熟悉開車規則後,才不禁後怕不已。
說到行車知識淺薄,到美第一年,在幾個朋友鼓勵下乘興借車練了幾天,考了一張駕照,但是一來自己沒有車子,二來在紐約沒有需要,所以從來在美國就沒有開車經驗,這下子卒子過河,趕鴨子上架,頭一遭真正開車就要從紐約市開到賓州中部。
記得車子滿載之後,我戰戰兢兢把車子開上百老匯大道,緊張地往北穿過平常很少去的哈林貧民區,幾經變換街道,終於到達上城北端的喬治華盛頓大橋的橋頭上。橋的那端即為紐澤西州,大橋下的哈德遜河,河面寬廣,水流湍急;大橋上下兩層,車流擁擠。我側頭再看一眼紐約的天際,這時巨廈群正籠罩在雲霧淒迷中,我輕聲說了一聲再見,駛入了洲際八十號公路向西行。到達賓州大後,在初識友人王壯兄家借住了兩晚,一周後在同學會的幫忙下,才安頓了下來。
白駒過隙,離第一次開車的壯舉已過去四十多年了,每當回首來時路,總不能忘懷那一次旅程,及幫助過我們的朋友。這些友人多年來,因畢業或搬家已散居各方,漸不復聯絡。當時他們多是同學,有些甚至萍水相逢,對我們急難幫忙,可能沒有放在心上,但我記得他們,並感恩他們在我人生轉折點上的及時協助。
最後我在賓州大頗負盛名的地球科學學院,按時三年半後取得博士學位,加入石油界服務。三十多年來年,輾轉在美國、歐洲、非洲及中東等地,參與了不少石油與天然氣的探勘、開發及生產計畫。
江河來自涓滴之流,深誼來自患難之情;故人可能已不記得我,但我始終記得他們以及那一次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