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園修行

雨後，我坐在後院的小亭子寫這篇文章。

貓蹲在對面的椅子上，專心舔著濕漉漉的爪子。鳥兒輪番飛來，探查葡萄是否已有甜味；松鼠竄上亭頂，啃起屋簷上的漿果；野兔惦記著那幾把我特意為牠們留下的小青菜。這幾天最熱鬧的白色小蝴蝶，此刻卻不見了，大概是雨還沒徹底停透，怕濕了翅膀吧！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潤而清新的氣息，菜葉上殘留的雨珠，在微風中晃晃悠悠，低語著菜園的故事。

自從搬進這棟帶小院子的房子，我便開啟了「菜園修行」。第一年，在後院草坪邊種下兩株冬瓜苗，它們與肥沃的土地聯手，經過一個夏天的歷練，秋天便端出了兩顆碩大的冬瓜，一顆35磅，一顆40磅，這是它們送給我的見面禮。

兩顆冬瓜徹底勾起了我的種菜癮。第二年，東邊露台下那塊彎彎的月牙形草地，搖身一變，成了一個迷你菜園，被命名為「月牙灣」，我自然也成了園主。

月牙灣中央鋪了一條順勢而建的木棧道，兩側是菜床。菜床旁，各搭起兩米多高的菜架，外延內擴，讓月牙灣在空中也長出了「種植面積」。順著院子欄杆的菜架向外延伸，大型瓜果如葫蘆、瓠子、冬瓜、南瓜便懸掛在院外，吸引行人駐足觀賞，久而久之，這裡竟成了村裡的「網紅打卡點」。

挨著廚房木露台的菜架則向屋內擴展，黃瓜、絲瓜、佛手瓜與高產豆類，扁豆、油豆角、寬豆角一同打造出露台上空的「豆瓜滿架」盛景。似乎只要推開廚房窗戶，這些瓜豆便會悄無聲息進屋內來。

每年五、六月，薺菜、生菜、萵筍、茼蒿、小白菜輪番登場，家人便開始享用「特供菜」。等這些嬌嫩的綠葉菜謝幕，耐熱、蟲害少的莙達菜、莧菜、木耳菜、羽衣甘藍便接棒守住新鮮時蔬的供給。而此時，西葫蘆悄然成了主角，隔三差五就能收穫兩根；幾株辣椒、茄子、秋葵、西紅柿也在角落默默開花結果，像是在舞台邊等待登場的配角。

七月下旬，沿著木棧道兩側種下的長豇豆苗開始發力，順著竹竿一路攀爬。幾場高溫，接著幾場雨，它們已在木棧道上方交錯成蔭，淡綠的綠豇豆花、青紫的紫豇豆花，點綴其間。不久，成對成組的長豇豆隨風搖曳，彷彿一幅田園拱廊圖。

每次採摘豇豆，園主總會想起已故的父親，他一輩子不挑食，唯獨不吃豇豆。父親小時候家中兄妹七人，家境貧寒，缺油少糧。園主的爺爺擅長種菜，尤精豇豆，經常是一筐筐的豐收。那時家裡夏秋吃新鮮的豇豆，冬春吃曬乾的豇豆，年復一年，父親看到飯碗裡的豇豆就發怵，長大後再也不碰這口。

小菜園地方有限，豇豆又偏愛「獨門獨院」，產量頂多幾把。但即便不多，園主也樂於把新鮮豇豆焯水曬乾，冬天用來燉肉，吃著軟糯鮮香，甚是美味。對父親拒吃缸豆，百思不得其解。

自種菜以來，園主從未像父親那樣因吃膩而戒口，反而因親手栽種，對曾嫌棄的蔬菜也多了幾分偏愛。香菜、韭菜、魚腥草、香椿芽，這些氣味濃烈的蔬菜，每到春雪消融之際，便翹首盼望它們的第一茬鮮。

有時候，種菜還真不只是種菜，更像一門與蟲鳥獸對弈的技藝。鬆土、播種、育苗、拔草、移栽、修剪、施肥、澆水、採收、清理……環環相扣，哪一步都偷不得懶。可即便樣樣做到位，也難擋蚜蟲、青蟲、黃瓜蟲的巡遊視察；還有蛀蟲、西瓜蟲愛鑽根，兔子、鹿啃嫩芽，鳥兒則專啄果實和菜籽。幾次，前一晚瓜苗還健康茁壯，藤蔓上的捲鬚已開始攀爬，次日清晨，卻發現它被家中的狸花貓連根刨出。

盡管如此，園主還是樂此不疲。種菜的好處擺在那兒，第一好處當然是能吃到新鮮到「靈魂還未來得及脫殼」的蔬菜。做飯前，走到後院的「天然綠色冰箱」，按需採摘，只需要最簡單的烹飪，也是道道美味。

更妙的是，月牙灣不只產菜，還有花。有些是為留種而任其盛開的菜花，薺菜、香菜細碎的白花，引來成群蜜蜂；小白菜、牛皮菜金黃的十字花間，白蝴蝶成雙成對翻飛。有些花，則是園主見縫插針種下的，牽牛花與豆苗共攀一藤，難分彼此；香水百合等到菜地稀疏時才熱烈綻放，菊花總在瓜藤枯萎後姍姍來遲；金銀花與月季最是恆久，一波接一波地盛放，小蜂鳥在清香裊裊中迅速煽動著翅膀在花間穿梭。園主在地裡勞作時，身旁有蝶飛蜂舞，一起享受免費的「芳香療法」。

種菜，平衡了快節奏的生活。工作日白天仍忙碌在人群中，但陽光最柔和、鳥鳴最清亮的清晨和黃昏，便躲進月牙灣侍弄菜園。沐浴著溫柔的陽光，聆聽著宛轉的鳥鳴，白天工作更帶勁，夜裡睡得更踏實。

周末清晨，一杯清茶或濃咖啡在手，巡園除蟲，順帶琢磨是不是該在亭子裡來頓全自助火鍋，自種自採、自洗自煮。換季清理、補種新苗；過期牛奶兌水做葉面肥，草木灰撒地防蟲驅蚊，這些都屬於周末的「課題」。手裡忙著，耳裡聽著小說、講座、新聞，或乾脆放空，讓心隨陽光和微風漂浮，隨鳥鳴遠去，一個周末就在菜園裡不知不覺過去了。

種菜還是園主的綜合運動時間，除草、摘菜、鬆土、搭架、牽引、採摘，每個動作都是天然的拉伸運動。菜地不夠用時，蔬菜便栽進花盆，有時為遮陰，有時為多曬太陽，花盆就一個個被推拉、搬扛、換位置，健身房裡的深蹲、硬拉、弓步推拉，在菜園裡都能訓練到，還能順便收穫一筐瓜果。

不光是有氧運動和力量訓練，種菜還能給園主開源節流。有一年，園主細細記錄下整年月牙灣的產出，豆角兩百磅，瓠子五十根，南瓜三十個……按超市價換算，約值三千美元。當然，這不算園主的「工錢」，更不計因澆水而增加的水費。

園主思量：「如果把這三千美元投入一隻史坦普500或納斯達克100指數基金，十年內准能翻一番。」自那以後，園主每年夏季都會撥出三千美元投資指數基金。基金翻倍的是數字，菜園收獲的是踏實的日子，一個是帳面資產，一個是日日可享的蔬果，都是園主的「小確幸」。

不知何時，暴雨又起，雨點敲打在亭頂，聲音愈來愈密。空氣中多了一絲涼意，我披上椅背上的外套。又抬頭看到對面那隻貓，已熟睡，背上竟聚了一層細細的水珠。我脫下外套，輕輕蓋在牠身上。

放眼菜園，風雨中的綠意洗淨鉛華，更添生機。（寄自加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