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和瘂弦微笑共處的時光（上）

近日讀到詩人林煥彰悼瘂弦的一首詩，不說別的，就那題目「讀瘂公，微笑的臉」就觸動了我的神經。我是一個不寫傷逝文章的人，我只願記住快樂的時光、快樂的事。瘂弦的微笑是我留在心裡的一痕快樂，因我也有幸和他共處了些快樂時光。

二○○九年的秋天，瘂弦以詩農之名，應喬治亞州華人作家拹會和亞城書香社之邀，到此文化沙漠的美南來種詩，人未到就掀起了一陣詩潮，我們當地由許月芳女士發行主辦的亞特蘭大新聞，在供亞城文友寫作的「亞城園地」之外，又特闢了一頁「迎賓園地」，當地眾文友就各以詩文，藉此熱烈地表達了崇仰歡迎之意。

瘂弦由喬州作拹會長羽嚴（陳翠英）接待，住她家，演講前兩天，我們作協和書香社工作人員就在羽嚴家和瘂弦非正式座談歡聚，他談說了些我們未曾聽聞的文壇逸事，幽默逗趣，而且還順口背了些當代的詩作，不僅他的記憶力令人佩服，他言談的風趣也令我們如沐春風。羽嚴也趁演講前空檔的兩三天，陪他看了亞城有意義的景點，如「飄」的作者米契爾女士在桃樹街的家，和馬丁·路德·金恩的紀念墓園等。

演講在亞城華僑活動中心舉行，為了增添文藝氣氛，文友雨蓮以她的插花布置會場，美術協會配合展出書畫，瘂弦建議用了我的四連屏墨荷作背景。據雨蓮統計，那天到了一百八十多人，是此間會場罕有的盛況。

演講座談由羽嚴主持，先請了亞特蘭大代表處曾瑞利處長致辭歡迎，然後正式請瘂弦講種詩主題：「人人可以作詩人」，他言談輕鬆懇切，笑意隱隱。其間為了給瘂弦略事喘息，並請了古箏名家陳淑芳女士演奏以作調劑，然後瘂弦帶著他那溫潤磁性鼻音，選讀了「弦外之音」的多首詩，陳淑芳在旁優柔伴奏，一時全場醉倒（見圖）。

開放提問後，聽眾反應熱烈，各類問題瘂弦都一一微笑耐心回答。羽嚴既主持又抽空攝影，卻都做得有條不紊，那是一場令人不勝回味的詩之盛宴。

演講結束後，由我接手把瘂弦接到山居，還有兩位年輕文友來作陪，住了數天，一起漫遊了喬治亞和阿拉巴馬州的一些小鎮，品嘗了些南方美食，遊覽了幾個州立公園。這裡的州立公園都很大，如在溫泉鎮（Warm Springs）附近、為紀念羅斯福總統早年來此治療小兒麻痺症而建立的州立公園，開車去看看羅斯福當年登高望遠的野餐地等，一天很容易就過去了。

瘂弦對此漫遊很滿意，說把合眾國的美麗南方看了個透，對風土人情有了相當的了解。但他最喜歡的好像是山居，回去後來信一開頭就特別說：「回來好幾天了，我心裡還在想著你園子裡的樹和石頭。你家太美了，現今詩友文朋中，屬府上最優雅、最有韻致。」這是他詩人的眼光，其實我只是盡量維持森林原狀，因地就簡地闢了幾條小徑，可以走走、就近看看我喜歡的樹和石頭而已。

他了解我的日常作息後，說我「不是詩人，但生活得像詩」。想來是因為我的偶像是陶淵明，沒學到他的詩，生活倒是學到了有幾分像，如「晨興理荒穢，晞露沾我衣」、「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等，尤其豆苗確實是稀，不過近年已改種藍莓了，但我也只能吃鳥剩下來的，可是正如陶淵明說的：「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和牠們一起生活得安適自在。這或許讓瘂弦認為我有些符合賀德齡（Holderlin）說的「人居之如詩（poetically man dwells）」，而說我生活得像詩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