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錢菜湯

花甲之年，回憶以前吃過的美味佳餚很多、很多，但能夠給我留下特別回味的不多，其中就有五十年前學工時，吃過的一分錢一碗，盛有豬油渣、嫩豆腐、青菜的菜湯，彷彿昨天剛吃過，記憶猶新，回味無窮。

上世紀七○年代初的上海，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後果就是百業蕭條，很多東西都要票證。豬肉、豆腐沒有相應的專用票證，有錢也沒地方買，如果想吃嫩豆腐，還得早上四、五點帶上錢和購買豆製品的專用票證，去政府辦的菜市場排隊購買，晚了不一定買得到。那時可沒有自由市場或超市，如果要買正宗的豬板油熬豬油，同樣也不是想吃就能當天能吃上。

我那時是上海一名十四歲初中生，過了年，開學上了一個月的課，按照教育改革的要求，插入學工計畫，全班同學就被帶到離校四公里遠、擁有八千多工人的棉紡織廠學工勞動八周。

像我家這樣的雙職工家庭，早上如果隔夜封的煤球爐熄火了，時間關係，只能用裝在熱水瓶裡的隔夜開水，泡兩次隔夜的秈米飯，俗稱的上海人泡飯就成了，就著鹹菜或從醬油店裡買來的五分錢一份的什錦醬菜，或者三分錢一塊的紅腐乳，就算一份早餐。碰上父母休息天，能吃上半兩糧票四分錢一根的油條就不錯了。

早上吃了泡飯就鹹菜，帶著中午吃飯要用的裝了搪瓷碗的飯袋，走了四公里路，八點前趕到工廠車間。我的學工勞動就是在絡筒機旁，把裝滿空筒管的袋子拉到車間門外，再為絡筒機裝上空袋子。拉了幾個小時的筒管袋，不到中午就飢腸轆轆了，開始還是比較遵守勞動紀律的，就算到了中午吃飯時間，也要為絡筒機裝上空袋子，才去吃飯。

那時手機還沒有發明，幾十個同學沒一個戴手表。一次忘了看車間的掛鐘，無意之中早去了食堂，食堂還沒有開賣，站在售菜窗口外，看到了窗內一大盆冒著熱氣的豬油渣嫩豆腐青菜湯，黃黃的豬油渣，白白的嫩豆腐，碧綠的青菜，漂著滿滿豬油花的湯，而且一碗一分錢。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平時吃的菜湯，平時因為晚吃的緣故，盛在碗裡的菜湯，菜葉已經發黃，一點點嫩豆腐也是碎的，湯的表面油花也沒有，而且湯也不熱了。

那天等開賣後，我就花了一分錢菜票，買了一碗豬油渣嫩豆腐青菜湯，再用飯票打了四兩米飯，一股腦地吃進了肚子。三月的上海，吃出了一腦門汗，物超所值，吃得心滿意足。

飯後想的是學工期間，怎樣才能天天吃到這樣的豬油渣嫩豆腐青菜湯？在車間裡，一邊拉著裝滿空筒管的袋子，一邊想明天怎樣才能早去食堂窗口等開窗買湯，問題是如果我不在絡筒機旁，袋子裝滿了空筒管，沒人換空袋，空筒管就會落到車間地上，車間工人肯定要批評我，甚至告到老師處，用上海話講，結果我肯定「吃排頭」。我就一邊看著車間裡的掛鐘，一邊計算著一台絡筒機裡落下的空筒管，裝滿筒管袋需要的時間。

第二天上班，我在算好的時間內，給我分管的絡筒機全部換上空袋子，然後開心地去買豬油渣嫩豆腐青菜湯，吃好飯回來，再把吃飯前換下的沒裝滿袋子的空筒管歸籠後，裝滿一袋子再拉出車間門外，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沒人知道我天天等食堂開窗口買湯。

要說八個星期的學工勞動有什麼收穫，就是吃了幾個星期自己喜歡吃的豬油渣嫩豆腐青菜湯，也省下了一點菜票。荒唐的年月，度過了荒廢的青春年華。

半個世紀前的上海，在基本上什麼都要票證的年代，一個平常的家庭，在平常的日子裡，我也嘗試過自己在家燒這個湯，試做了好幾次，始終燒不出這個工廠食堂的菜湯味。看來燒著煤球爐，想喝上一碗新鮮豬油渣、嫩豆腐、碧綠青菜和漂滿油花組成的湯，也成了一件奢求的事。現在的生活，雖然追求的是健康美食，有機會時還會偶爾嘗嘗含有豬油渣的菜餚，回憶兒時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