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的郵電小學
一九五三年我轉學就讀於「郵電工人子弟小學」,如今已鮮為人知,相關資料都無從查詢,恐怕連遺址也未留下,而於我,那裡三年學習生活是少年時代一段快樂的經歷。郵電小學學校設在一座舊王府,前後兩進大院,後院正房高闊,拾級而上抬頭可見大紅匾,上書「兒童宮」。
郵電小學最值得銘記的,是我的老師,他們的和藹可親在我心裡留下的印象獨特而難忘,在那裡我們從未有過「怕老師」的感覺。我不記得曾受教的幾位老師尊名,他們的身教言教我卻終身受用。憶想那些已然作古的師長,隨閱歷漸豐,我對那個年代知識分子持有的自尊和正直之可貴愈發崇敬,盡管彼時年幼的我未必懂得。
學校設置的正科是語文、算數、自然和地理,但是我很喜歡「副科」和興趣課,因為那些老師更常用通俗詼諧的講解,讓學童在笑聲中記牢知識的精華。
至今記得教「大字課」(現在叫書法課)的老先生,他乾瘦而灰髮稀疏,步履穩健。盡管有些孩子不重視大字課,但是老先生絲毫不減授課認真負責,如果我們寫的字不規範,他必要求重寫。我有時把寫得不滿意的字描幾下「潤色」以求過關,被他看到就會似嗔非嗔地道:「寫字不要描,拉屎不要瞧。重寫。」 我至老沒忘記這個規矩。他示範「舔筆」,儆戒我們:「用手整理筆頭不合讀書人的規矩。」從此我知道了「老師是讀書人,做事遵循讀書人的規矩」。
老先生兼任校小鼓隊指導老師,課後排練時反覆示範手法「巴拉巴拉咚咚咚,巴拉咚咚咚……」,現在我雖然年老手指變形,仍喜歡口念鼓點,敲擊著自娛自樂,自然也會想起那位老先生和讀書人的「規矩」。
音樂課時,老師帶我們到兒童宮練唱。那時我很得意受命擔任「骯髒的小姑娘」領唱,站在那架黑色三角鋼琴旁邊,我歌聲格外清脆:「我在太陽底下躺,我讓鼻尖曬太陽,所以嘛,它就曬黑了……。」
我們沒有政治課,但設有自然和地理課。地理課上,我聽講尤其專心,因為老師介紹那些聽所未聞的外面世界,激發起少兒們的好奇心。不過我對地理老師心存感激更有深層原因,她正直求實的教學態度,讓我沒有因為大意犯錯誤而與重點中學失之交臂,因為她遵循著讀書人的規矩。
事情原委我仍記得。六年級的升學考試很重要,因為成績決定我們畢業升中學取向。有一道大題目關於東歐和西歐國家特點,我粗心地把東歐西歐情況介紹寫反了,我的答案是:東歐國家貧窮人民困苦,西歐國家富足百姓幸福。地理老師閱卷時發現我的大錯,讓我到辦公室當場口頭回答這個問題,我的回答準確無誤。她把我的考卷翻開讓我看時,我頓悟自己犯下「重大錯誤」:怎麼能讚揚資本主義社會,汙衊社會主義社會?老師嚴厲批評我的粗心大意,並讓我把答卷改正再評判分數。
那時年幼,並不解老師良苦用心:孩子天真,不要讓一個無心過錯影響成績,甚至影響升學。長大以後我才明白多虧老師仁慈正直,破格處理我的考卷失誤。我曾和兒子說起此小插曲,半玩笑地說:「這個錯誤如果放在多年以後某時段,沒準定性為政治錯誤了。」
就學郵電小學三年留下的記憶中,還有遊逛胡同的樂趣。我們是一群好奇又貪玩的小學生,放學回家結伴串街走巷,選擇逛不同的胡同:取道西單商場,橫穿靈境胡同,閒逛西單北大街,甚至為看某同學的新家繞遠路去太僕寺街;我們曾流連於西單商場舊書店,也曾垂涎欲滴圍著烤白薯攤子看熱鬧。一九五六年,我升入初中再沒有時間閒逛,從此告別懵懂童年時代。
二○一九年我最後一次去西單北大街,因為孫輩們聽說那裡新建的「大悅城」是個集購物餐飲娛樂之大成的所在,準備在那裡歡度一天。孩子們離開後,我獨自站在長安街和北大街西單的交叉街口,看著眼前一片繁華喧鬧,卻恍惚間聽到半個多世紀前栗子大王「欻欻」的炒栗子聲、賣心裡美蘿蔔小販「蘿蔔賽梨」的吆喝、賣白薯老頭在說「小孩兒,別在這兒圍著」......。那是已逝去時光的珍貴回放,是追不回來的過往。
我也在想,那些兒時夥伴都已經年高八十多歲,他們還好嗎?遙祝他們安在健康,福壽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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