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煤油燈照明的歲月
我下鄉插隊時,所在的鄉村雖然靠公路,交通還算便利,但卻沒有電燈,夜幕一降臨,再加上沒有月光,真的是伸手不見五指。有很多這樣的夜晚,我沒有帶手電筒,看不清路,就摸到了路旁墳包上的墓碑,胸腔裡那顆小心臟頓時如同一面鼓一樣猛烈敲起來,但又不能就地裝死,只能壯了膽,調整方向,繼續走下去。
我下鄉的那個村子叫黃土塘,是公社所在地,是整個公社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饒是如此,一到了晚上,整個村莊就被黑幕包裹,除了幾聲狗吠蛙鳴,再沒有一點生氣。煤油燈點亮了,豆大的火苗就成了黃土塘文明的集中表現。婦女們在燈下做針線活,漢子們圍著那點火苗咂著葉子菸。不久,為了節省煤油,大家就上床入睡了。
我們從城裡來,開始不習慣,不過,很快就習慣了。夜裡,不用再在莊稼地裡流汗勞作,雖然處在黑暗裡,卻覺得輕鬆舒坦。黑夜是我們休憩娛樂的時候,大家或者圍著一張桌子,打撲克,決出了勝負,贏家就蘸了墨汁,往輸家的臉上畫一筆,這一筆隨便畫多長。打牌的是男女知青,一旦被罰,無論性別,一視同仁。看到往常花一樣鮮豔的臉蛋,被墨汁塗抹成猙獰的大花臉,又是憐惜,又是好笑。
有的時候,我們晚上還得勞作。玉米需要用磨碾碎,才能做成飯,而我們沒有磨,就只能到農民家裡去借人家的磨,把整顆的玉米粒加工成細碎的玉米粒。
夜裡更長的時段,我們自己點亮了自己那一盞煤油燈,借了一點微弱的光芒讀書。煤油燈很簡陋,用一個墨水瓶,把瓶蓋撬開一個洞,再把一節粗棉線穿進去,就成了燈芯。
煤油燈立在床頭的橫桿上,清風從窗外飄進來,煤油燈那點如豆一般大小的火苗就搖曳起來。夜靜悄悄的,牆根偶爾傳來幾聲蟲鳴,這時讀書,說不出的投入和享受。不過,第二天一早,對著鏡子一照,才發現兩個鼻孔就是兩孔煤窯,黑得驚心。
說來也奇怪,我在煤油燈下讀書,讀了無數的夜晚,卻沒有讀成近視眼,我的近視,是到了大學讀了兩年以後才有的。亮閃閃的日光燈竟然成了傷害眼睛的殺手,而農村時候的煤油燈卻對我的眼睛秋毫無犯,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下鄉兩年後,黃土塘終於來電了。剛開始,電壓不穩,燈光忽明忽暗,很是煩人。不僅如此,供電還不是全天候的,為了控制用電,到了晚上十一點,燈閃了三下,就徹底熄滅了。農民們於是抱怨起來,想念起以前那盞總是安靜地釋放著微弱光芒的煤油燈。不過,黃土塘的煤油燈,最終還是被電燈取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