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宋清如老師

我一九四九年秋考入杭州高級中學。杭高歷史悠久，和蘇州中學、上海中學、揚州中學並稱江南四大名中，老師都是有資望的學者，魯迅、李叔同、朱自清、葉聖陶、陳望道等都曾在杭高任教，學校文風鼎盛。

我升入高二，各科老師都更換了，語文和班主任由宋清如老師擔任。宋老師身體瘦弱，說話輕聲細語；她批改我們的作文很仔細，字跡娟秀，評語中肯，顯出她的國學功底。同學們傳言，她是著名翻譯家朱生豪的夫人，朱是世界書局莎士比亞戲劇集的譯者。我家當時在開元路，離世界書局很近，我常去那裡站著亂翻。

宋老師常在紅房子教師宿舍的房間裡開幹部會，我是小組長，也參加會議。我看見老師備課桌對面的小書架上，擺著三卷本的莎士比亞戲劇集，上面蓋著她的一條手帕，我們明白，她心中時刻懷念著逝去的親人。

後來傳聞愈來愈多，我們聽說，老師和朱先生同是之江大學的學生，朱先生是之江幾十年難見的才子，宋老師是校園佳人，他們在三○年代校園課外活動的詩社裡相識相愛，度過一段浪漫的時光。我們每年遠足都路過六和塔旁的之江大學，也進去參觀，它是知名的教會大學，美麗的校舍使我們流連忘返。

朱先生和宋老師在抗日戰爭的磨難中結為夫婦，定居朱先生的家鄉嘉興，戰時物資供應極為艱困，每天連包穀糊都難以保證。

朱先生在故宅狹窄的閣樓裡開始翻譯莎翁戲劇，手頭缺乏資料，僅有兩本英文詞典，僅憑他大學時期鑽研英國文學的扎實根底，一步步積累。期間日寇幾次騷擾，譯稿幾經丟失，他多次重啟爐灶。他以將近十年之功譯出三十一部莎劇，他的譯文質量高、數量多，為中國的莎劇翻譯作出不可磨滅的貢獻。

日偽時期百姓生活極為艱苦，朱先生不願去日偽機構謀職，僅靠微薄稿酬維持生活，全身心投入翻譯，夜以繼日。一九四三年末發現得了肺結核，生活都難維持，更談不上求醫，僅幾個月時間就撒手人寰，他們的孩子才周歲，真是可悲可嘆。

抗戰勝利後，朱先生的譯作於一九四七年秋，由上海世界書局分三卷（喜劇、悲劇、雜劇）出版，包含莎翁二十七部劇本；宋老師案頭的正是這三卷本。煌煌巨著記錄朱先生畢生嘔血之作，可惜他本人已看不見了。

一九五二年我升入高三，因工作需要，學校讓我脫產擔任輔導員。我在教師食堂吃飯時，看到宋老師幼齡的孩子在人群中轉來轉去，老師一定忙得顧不上他。

抗美援朝時，中國掀起參加軍幹校的熱潮，我們熱烈報名，我母親來校了解情況，找到宋老師談家庭情況。母親回憶，她和清如師年齡不相上下，都是帶著孩子寡居，兩人很談得來。母親說清如師是個能體諒人的好老師，為她中年喪夫深表同情。

我後來調幹去上海讀華東師大，畢業後支援西北。五○年代，我在陝北米脂中學從「人物」雜誌上讀到宋老師和朱先生生平事蹟的報導，為這一對有情人苦難的一生深為感動，也慶幸曾得到宋老師的親切教導。

一九九七年，宋老師突發心臟病去世，時年八十六歲。她獨自生活了五十三年時光，生前她將陪伴自己四十餘年的夫君手稿，全部捐獻給了國家。

宋老師和朱先生的故居現在成了紀念館，他們的孩子現在也八十來歲了，擔任館長。宋老師和朱先生曾在那裡成婚，朱先生在那狹窄的樓間裡譯出輝煌的巨著，並在房中去世。我大學老同學的孩子徐川曾沿著狹窄樓梯上樓，在朱先生從事翻譯的小桌邊待了好一會，體驗朱先生當年工作的情景。這所紀念館是舊中國學者艱難處境的實證，也是中國莎學的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