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嶺旁的香肉館

多年前，台灣的男性大學生在三年級的暑期，必須先去台中成功嶺受十二個星期的入伍訓練，等大學畢業後，都要服一年的預備軍官役，分發到金門、馬祖前線是每人都畏懼的事。我倒是有幸被分派到成功嶺預備第一師的支援指揮部當少尉，舊地重返心中十分高興。

台灣地處亞熱帶，冬天氣溫甚少達到攝氏零度以下，但當寒流來襲時，溫度有時還是會接近零度，由於一般建築絕大多數都沒裝置暖氣設備，所以整天都很寒冷。支指部的少校政戰官和一位中士老兵都是廣東老鄉，他們喜歡吃狗肉，雅稱為香肉，說冬令進補沒有比香肉更佳的。我平時跟他們相處甚睦，所以他們就帶我去嘗鮮。

東方人在文化中並不排除食狗肉的習俗，有些地區養狗而食，跟養豬、羊、雞、鴨一般地普遍，我在菲律賓的美軍基地工作過好幾年，許多鄉村裡就有專門養狗賣狗肉的店舖，坊間稱之為K-9 Special。

然而在西方社會，人們是把狗當寵物養育的，甚至視家裡的貓狗如兒女，因此殺狗而食是文化上的極大禁忌，就像回教徒禁食豬肉以及印度人不殺牛一樣，有著宗教信仰上的理由。其實除卻文化或宗教上的原因，世界上幾乎沒有不可食用的東西，法國人喜食蝸牛，日本人善烹劇毒的河豚，非洲人大吃蟲蛹……，例子處處可見。

回到主題，成功嶺旁的那間香肉館甚為偏僻，要從基地邊的旁門出去，到一個只有三十來戶的小村莊，若非識途老馬，恐怕很難找到。

我們離小店十幾步遠時，就聞到肉香，進去坐下來以後，香味更是撲鼻而來，這個異香和一般的豬、牛、雞、鴨烹煮時的味道很是不同，肉香之中似乎摻雜著濃郁的花香。等每人一大碗的肉端上桌後，那個香味可真是讓人垂涎三尺。同伴們告訴我，烹煮香肉一定要加橘子皮，不但能讓肉軟皮脆，還能發出如許的奇香。

品嘗香肉不能無酒，店裡雖有供應，也准許客人自帶。我們先前就到福利社買了瓶金門高梁，酒配著香肉，如果大家像濟公和尚剃光了頭，三人可不都是一幅酒肉和尚的模樣？老兵還告訴我，黃狗肉比黑狗肉夠味道，花狗肉就不入流了。我反正對此道是個純粹的菜鳥，只顧著埋頭大嚼，入口皮脆肉軟，齒頰留香，香肉之名，的確實至名歸，我連吃了三大碗飯還停不下來。

小店只有三張桌子，但是後面院子還不小，養了一群大中小的狗子，約莫有二、三十條，店主說這些狗都是食材，可是還是供不應求，所以他只開周末兩天，每天只賣一條狗，生意很不錯，晚到些可能就吃不到了。

我的同伴們是老顧客，幾乎每隔一周就要去光顧一次。但是不能每周都去，因為狗肉性熱，吃完後好幾天全身都是暖呼呼的，連晚上睡覺時都不感覺寒冷了，如果吃過了頭，就常常會流鼻血。廣東老鄉注重養生，這點是很清楚的。那個冬季我就跟他們做了一季的酒肉和尚，退役後也再沒機會在台北找到香肉舖子。來美國留學後，由於文化上的禁忌，連想都不敢想了，吃香肉的念頭從此斷絕。日子雖然過了半世紀多，那香氣和肉味還是拂之不去。

有哲人說過，人生是一個過程，要盡量去體驗不同的事物。我品嘗香肉的經驗，不但西方人非常少見，即使在東方人甚至華人之中，也是十分難得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