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鄉村的野草莓

童年的瑣屑有如一曲曲動人的樂章，不時輕叩著我的心弦，偶爾回想起來，心頭便充滿了無限的溫馨。比如我那鄉村的野草莓。

那年頭沒有什麼零食可吃，山野裡那些凡是能嚼上兩口的東西，都會成為我的美食。不要說桃梨野果，就連路旁的酸柳乾、嫩刺莖，我也會折來，剮掉皮便往嘴裡塞，雖然吃起來滿是青嫩酸澀，但我覺得還是挺有味道的。至於鮮紅甜潤的野草莓，那就更不用說，還有什麼比它更美味。

在我們鄉下，把野草莓叫做「泡」，泡有很多種，如牛奶泡、麥泡、地泡等等。到了春天，我便盼望時間過快些，讓那些泡早日成熟，經過漫長的夏秋和冬天，我早就等不及了。

最先成熟的，是結在刺樹上的牛奶泡。那些刺樹大多長在山路旁、溪水邊，並且不高，即使是小孩子，伸手便可摘來。我家屋角頭就有那樣的刺樹，二、三月間，那些刺樹開花了，淡白淡白的，過了幾天，細微的花朵結出了一顆顆豆大的牛奶泡，於是我天天去看，看它什麼時候會紅。牛奶泡漸漸長大，由青變黃，我等不及了，便開始摘了吃，因為這時的牛奶泡還沒有完全成熟，但還是酸溜溜的，但我已顧不得這麼多了。

牛奶泡要是紅透了，就像母牛脹脹的乳頭，十分大顆，摘一顆放在口裡，吃起來軟綿綿的，十分甜潤，沒有一點酸味，讓人滿口生津。因為我太饞，屋角頭幾樹牛奶泡是很難等到熟透，就被摘光了，於是便到附近的山路旁、小溪邊，那裡還有很多，並且紅得要流水了。

牛奶泡還沒有吃完，地泡就開始紅了。結地泡的是一種低矮的刺玫，路旁溪邊、田頭地勘，隨處可見。紅了的地泡圓圓的，夾雜在淺綠的刺玫葉中，彷彿滿地都是閃閃的紅星，讓人目不暇給，摘了這顆，又看到那顆更大的，可以盡情採摘。

這是我一年最為幸福的時候，一邊摘，一邊吃，什麼都忘記了，有時手掌被刺玫扎了，也渾然不顧。這個時候，蝴蝶蜻蜓也來湊熱鬧，我在這裡摘，牠在那裡飛，甚至還悠閒地停在上面，彷彿要品嘗一下這甜甜的地泡。等我伸手過去，牠就飛走，但很快又飛回來落在上面，好像在逗我玩。

在我上學的路邊上，就有很多地方有地泡，為了不讓地泡被別人摘了，那段日子我起得特別早，老師還經常表揚我到校得早，其實他哪裡知道，我這是為了摘泡吃呀。太陽剛剛露出紅通通的臉龐，我就到了那些有地泡的地方，鮮紅的地泡浥著一層盈盈的露水，吃到嘴裡特別的甜潤。

因為我是第一個摘泡的，要是摘到很多一時吃不了，便扯幾根燈芯草，在下面打個結，把地泡一個個穿在上面，有如一串紅紅的瑪瑙，把它提到學校，和我的好朋友分享。

當然，不是什麼泡都能吃的，比如蛇泡，那是有毒的，不過也只是有點微毒。它和地泡差不多同時成熟的，和地泡也很像，雜在地泡中，很容易混淆，有些小孩不小心摘來吃了，也不見得怎樣，可能是鄉下孩子抵抗力強吧。蛇泡和其他泡不同，它一結出來便是紅的，並且紅得豔麗刺眼，一看到它，就想到吐著紅信的蛇頭，因此對它就敬而遠之了。

還有一種泡叫茶泡，其實它不是野草莓，不過也比較好吃。三、四月間，要是雨水太多，茶籽樹結的茶果有些便成了茶泡。茶泡剛結出來時很青，還長著一層薄薄的絨毛，又苦又澀，不能吃。待到它長得鼓鼓的，那層青皮褪掉了，變得雪白光溜，摘一個來，撕成兩半放到嘴裡，又脆又嫩，還有一股青甜味。

茶泡可以長得很大，大的有如大人的拳頭。要是茶籽樹上結得多，一顆顆茶泡吊在高高的枝頭，在風中晃悠晃悠的，十分誘人。

我們那裡有個謎語：「天上一個星，落下來一乒。好吃不留種，留種又不生。」這個謎語說的就是茶泡。茶泡很大，但裡面是空的，所以「落下來一乓」；茶泡成熟後，如果不去採摘，便在樹上枯萎了，所以說「留種又不生」。現在想來，都覺得這個謎語很有意思。

摘了茶泡之後，過上半個把月，麥泡也可以吃了。麥泡的刺籐多長在田地的勘上，它底圓頂尖，像是個小紅帽，紅了吃起來不但甜，而且十分滑溜，一到口裡便下去了。麥泡還有一個名字，叫覆盆子，就是魯迅先生在「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寫到的那種。從魯迅先生的描繪中可以看到，這種泡非常好吃，小孩子十分喜歡。

不過麥泡雖然好吃，因為它的刺籐是貼地的，大人便經常告誡我：「不要老是摘地泡吃，有可能被螞蟻蟲子爬過，不乾淨。」小孩子只顧地泡好吃，哪管得了那麼多，我吃過很多麥泡，沒有出過一點問題。

吃完麥泡後，已經到了夏天，一年摘泡的日子也就結束了。於是，我只有等待來年春天早日到來。

出來工作後，很少吃到鄉下的各種野草莓了。如今城裡一年四季都有草莓賣，鮮紅嫩透得像要流出水來，十分誘人，但那絲毫引不起我的興趣。我知道，那些隨時可以買到的草莓，雖然十分美味可口，但是和我鄉村的野草莓相比，不但少了一份採摘的樂趣，更少了一份美好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