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與死

一九六九我任職於航空公司，服務於台北松山軍用機場，處理由美軍洽租的商用客貨機業物，航點包括日本、菲律賓和東南亞各地，而其中最為熱門的航線，就是往來於台北和越南各地的班次。

此時越戰方酣，航班的主要任務就是轉運一些美軍出公差（TDY）或度假人員（R&R），但有時整架飛機只有一、兩個人，而他們拿出來的護照加頁加得像是手風琴一樣，不言而喻。前類人士大多為美國中情局幹員，頻繁穿梭於東南亞各地，有時也會見到公事包是用手銬扣在手腕上的信差，表情嚴肅不苟言笑，且充滿了神祕的氣氛。

最令我愉快的，是處理來台度假的班機，全機都是同我一般大小的二十歲左右小伙子，充滿了朝氣和活潑，小平頭，有說有笑歡天喜地大步踏下飛機，花格子襯衫和牛仔褲成了他們標誌性的打扮，有些甚至看起來稚氣未脫，說起話來尚有些靦腆。而我也被感染了他們的歡樂情緒，整個下午的工作情緒不敢說高昂，但充滿了愉悅是肯定的。

凡事都有正反兩面，有歡樂就必定有悲傷的一面。一個豔陽高照的八月天下午，一架從西貢新山一機場飛來的班機落地後，下貨艙有貨要下卸，平時我也需監督機坪作業，但被台勤（桃勤的前身）工作人告示勿太接近貨艙，有屍臭；在有調溫的前貨艙，可能飛機遇到亂流時，鋁棺材被震開了一點，需要重新加固。

果不其然，只見前艙整齊捆綁了七、八個鋁棺材。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近死人和死亡，雖未見到其人，但對我的衝擊和震撼已非同小可，至今難忘。

回到辦公室後，平日總覺得冷氣不夠冷，那天又覺得特別冷了。回想到那些冷冰冰的鋁棺材，說不定裝的就是幾個禮拜前才來台度假的士官兵們，想到此處，更是令我不寒而慄。生死真的是一瞬間的事，他們是尚未盛開的花朵，就已夭折了，真令人扼腕嘆息。不知在他們的背後，有多少父母、妻兒子女因為他們的離去，感受了翻天覆地的悲慘，不只是十年、二十年異動，而是一輩子的改變。

戰爭的可怕和殘酷不言而喻，如今的俄烏戰爭和以巴戰爭，又不知還要失去多少年輕人的生命，造就了多少的悲慘家庭。每當我想到「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就深切期盼世間不再有戰爭，全人類能和平友愛，共同居住在這個可愛的地球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