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樓憶往(上)
前些日子我的大學同學群裡,有人發了一張他偶遇當年某老師的合影,我仔細端詳了半天,才發現這位頭髮花白、西裝革履的老師,原來是我們四十多年前一起住在筒子樓裡的鄰居L老師。於是,當年住在同一層樓的許多鮮活難忘的人和事,頓時像缺了堤的河水一樣,從記憶深處汩汩流出。
所謂的筒子樓,就是一條長長的走廊,連接起左右兩排房間,每一排有好多個單間,廁所、浴室和水房在筒子樓的盡頭供整層樓的住戶公用,由於整層樓直通通的就像一個筒子,所以叫筒子樓。如果嚴格按照這個定義,我們住的樓還不能叫筒子樓,因為我們的走廊一邊是房間,另一邊是敞開的,相當於公共陽台,只是為了方便,我還是把它叫做筒子樓。
這種樓房最開始是給大學裡的單身教職工住宿。一般來說,一個十四平方米的房間分配給兩個單身教職工居住,但後來慢慢變成了那些分不到單元房的青年教師夫妻的宿舍。
我們那棟筒子樓有六層,每層十四個房間,由新舊兩半棟樓組成。幾年前先建半棟,編號從八到十四號,給老教職工住,幾年後再建另一半給新教職工住,編號從一到七。
我們住的四樓公認是最好的樓層,因為當時流行的說法是蚊子飛的高度只能達到四層樓,再往上的樓層雖然蚊子少,但爬樓辛苦,所以四樓不高不低正正好。四樓住戶清一色都是教師,其他樓層大多數是分數較低的校辦工廠工人,或剛畢業的教輔中專生。
我們倆的分數在那一批申請的教師中分數最高,所以分到最好的四零一房間。為什麼四零一離廁所水房最遠,卻被認為是最好的?因為就在樓梯邊上,樓梯轉彎處那一大塊地方就歸我家了。
那時候每家都在門口一米多一點兒的地方擺個煤爐子,再放張舊書桌當灶台,書桌下面堆著蜂窩煤,擁擠得不得了,我們因為有了樓梯口那麼大一塊空間可以放爐子桌子和其他雜物,還可以拉條繩子晾衣服,比其他家的條件好太多了。唯一的缺點是離水房廁所遠,用水和洗澡上廁所不方便。
由於走廊被煤爐子占去後,剩下的空間作為通道,走路基本上必須側著身子,再提上一桶水就更難走了,所以我們這半層樓每家的提水任務,基本上歸男主人負責。於是,每天早晨,男人們三三兩兩拿著水桶到水房提水,一到晚上,則陸陸續續幫妻子提半桶熱水到澡房洗澡,成了一道風景線。
L老師是少數幾家跟我們這幫青年教師擠在筒子樓的資格最老的教師,他因為妻子和兒女是八○年代初剛剛根據落實知識分子政策,從農村戶口轉到城市戶口的,沒趕上分配帶廁所廚房的單元房,所以就給了他兩間筒子間。
L老師也是當時整棟樓最早得到公費赴日本做訪問學者的名額,成了最先富起來的人。他東渡扶桑歸來後,帶回幾大件電器,不僅轟動了整層樓,其中的洗衣機還讓我們整層樓的住戶沾光受益。
因為L師母是個熱心人,一到星期天,她就把洗衣機推到水房,然後招呼我們輪流去用洗衣機洗衣服,那不光是省了手工洗衣服的力氣和時間,而且洗衣機能把衣服的水分充分甩乾,便於晾乾容易收拾,這一點對苦於天氣潮濕陰冷、衣服晾不乾的我們大多數人,都特別感激。所以一到星期天,水房裡總是人頭攢動,熱火朝天,你家洗完一缸我家接著洗,順便聊聊國家大事、世界局勢、家庭瑣事,那是筒子樓最熱鬧也是最歡樂的時光。
過不久,有個物理系的老師也得到一個到日本接收並培訓使用一台儀器的美差,雖然也是公費,但他只有四個月時間,因此他一辦完出國手續,就去跟包括L老師在內的人請教,怎麼能夠從四個月的津貼(也就是所謂的獎學金)省下買個冰箱或電視機的錢。那一段時間,物理老師整天絞盡腦汁計算哪樣開支可以節省,哪樣日用品非帶不可,仔細到連廁紙、剃頭刀、刮鬍刀都得帶。
而我們這一頭住四零一到四零七的青年教師中,最早出國也是最先富起來的,應屬住在四零五的外文系教師H大哥。H的老家就在離我們學校很近的海邊農村,現在成了著名的旅遊景點。H是文革時的老高三,後來回鄉務農,接著結婚,然後被推薦上大學,畢業後陸續生下一女一兒,由於妻子是農村姑娘,所以兒女們也都是農村戶口,直到幾年前才落實政策,好不容易變成城市戶口。
H本來非常盼望能分到我們住的四零一,他本人資格比我們所有幾家住戶都老,但因為他的妻子是我們校辦工廠的工人,分數一下子就拉低了,所以沒能分到他期待的四零一。但他們夫妻人特別好,一點兒沒有妒忌心,逢年過節還經常帶些老家的特產或特色食品送給我們品嘗,我們都拿他們兩口子當大哥大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