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浮動蠟梅黃

三十年前，在杭州西湖邊的南山路買了一間蝸居，一直外租。去年十二月初，屋子空租，巧遇我回去探親訪友，就正好小住並藉機整修屋子。樓下的竹子和不知名的灌木高過陽台，恰好屏障了西湖邊最美南山路的風景。因為要忙於給房子換門窗、電器、管道和線路，我也無暇顧及內心的遺憾。

房子在歸期的前一天如期整修完畢，我站在陽台上等待房產仲介公司來辦房子托管事宜的時候，在清冷的空氣中，捕捉到一股暗香浮動，莫不是西湖邊蠟梅樹開花了？

住在西湖一路之隔，奔波於瑣事之間，竟然不得空去問候濃妝淡抹總相宜的她，心就自個去西湖邊行走了，視線卻只能停在眼前雜亂的疏影橫斜上。

竹葉仍是翠綠，生機勃勃；但枝頭的葉子已近半枯黃，風起葉落。這些葉子長成卵狀橢圓形，全緣無齒，單葉對生，未掉落的葉子都工整排列於細長枝條上。葉子間偶有幾個灰黑色紡錘形物體懸掛，像是果子，也像是昆蟲做的繭蛹。

風又從西湖吹來，帶來更濃郁的蠟梅香，我猜靈隱寺庭院裡的蠟梅也必定綻放了。靈隱寺位於西湖的西北面，它和我站著的位置正好隔湖南北相望。

在定居北美以前，我曾多次和西湖邊難得一見的積雪、靈隱寺大雄寶殿右側庭院的蠟梅花，在農曆正月初七一見。蠟梅黑棕色的枝幹上覆蓋了一層白雪白，凍蕊含香的蠟梅黃探出幾片蜜黃的花瓣，如酥似蠟，呼應著大雄寶殿外牆的廟宇黃，佛音裊裊平鋪在晨鐘暮鼓聲中，新的一年開始了。

去靈隱寺上香，最初是給家中生病的長輩求康復，後來是給孩子求健康成長，也給自己求事業有成。在久病的長輩最終沒有戰勝病魔的那一年正月初七，大雪紛飛，蠟梅一定也是如約綻放著，我卻沒有去靈隱寺上香拜佛。

同年，我和先生經營的工廠發生了嚴重的員工工傷、廠房火災等事故，接二連三的困難讓我們幾乎沒有喘息的機會。一日，好友來訪，帶了一盆綻放的蠟梅盆景放在我的辦公桌上。那晚，在蠟梅的幽香裡，我和先生思路清晰，心態篤定，重整旗鼓，帶著工廠慢慢走出困境。

眼前一張枯黃的樹葉被西湖的風輕輕撩起，露出它葉腋下一團可愛的蜜蠟黃，這可是一朵蠟梅花苞？西湖邊遊蕩的心嗖一下回到跟前，哪裡只是一朵，成雙成對，成排成列，這些對生的葉子下面都藏著含苞待放的蠟梅黃（見圖）。

蠟梅黃，是蜜蠟黃，明代李時珍的「本草綱目」寫道：「蠟梅，釋名黃梅花，此物本非梅類，因其與梅同時，香又相近，色似蜜蠟，故稱此名。」

蠟梅和梅花其實不難區別。梅花是喬木，薔薇科李屬；蠟梅是落葉灌木，蠟梅科蠟梅屬。梅花的花瓣如紙薄，白、粉紅、紫紅等不同顏色；而任何不同品種的蠟梅的花瓣如革厚、如蠟油亮，花瓣顏色唯有黃色，或深或淺的差別而已。梅花的果子是圓形，可食用，內有一個帶核的種子；蠟梅的果子是紡錘形，不可食用，鮮果搗成泥可以外敷消腫，果內有長得像咖啡豆的種子數顆。

蠟梅先於梅花開。它從十二月綻放，到來年三月凋零；梅花的花期是三月到五月。這麼看來，三月份是賞梅的好季節，不僅有凋零前的蠟梅、有初綻放的梅花，大概率還有冬雪飛花。

曹雪芹在「紅樓夢」第四十一回寫到，賈母等人去大觀園櫳翠庵，妙玉先拿出舊年的無根水--雨水，煮「老君眉」於賈母喝，後用埋於地下五年的梅花雪水烹茶，和寶釵、黛玉、寶玉一起品茗。雨水尚容易收集，梅花上的雪水可不易得，還要裝入甕中在地下封存五年，大觀園內日常生活的精緻講究，由此可見一斑。

至於妙玉烹茶的雪水是從蠟梅還是梅花的花瓣上收集，無從得知。我個人認為從下雪的概率來說，蠟梅和雪花相遇的可能性更大；而且蠟梅的香勝梅花，更適合用蠟梅雪水提升茶香。

蠟梅花香再沁人心脾，終歸要零落成泥碾作塵。花謝後剩下光禿禿的枝條，看似像冬日清晨沒有風、沒有漣漪的西湖，唯有沉寂。而事實上，蠟梅新葉正在抽芽舒展，蠟梅青果正在孕育膨脹，和我有約的蠟梅花粒也已經在葉腋間萌生。花粒將要在蠟梅葉的庇護下，經過漫長的日夜，歷經酷暑和秋霜，等每個花瓣都長足蠟質，葉子枯黃凋零，而蠟梅花將在最寒冷的季節凌寒獨自開。

我折下幾株蠟梅葉和花苞共存的枝條，回屋內找一個玻璃水瓶插上。在我把蠟梅花瓶在餐桌上放妥的同時，房子托管公司的工作人員叩門而入，查看了房子之後，圍桌而坐，在蠟梅黃下我們敲定了房子托管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