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職憶往

二〇〇一年，我出席洛杉磯縣教育局的「年度教師」頒獎典禮，與我同桌的，是學區總監及學區裡各所高中的校長。在等待閒聊時，S高中校長C先生尷尬地對我說：「那年我要是錄用了你，今晚風光的應該是我的學校。」總監替他緩頰：「W先生也一樣為我們學區爭光，沒分別。」

原來當年我去S高中應徵面試，C先生認為我雖有教學經驗，但不是在美國，而且，作為一個新移民，對美國文化肯定認知有限，他毫不猶豫地把我刷掉。他萬萬沒想到，六年後我們會在這場合碰面。

說起面試，我在美國曾經歷過數次的應徵求職經驗。

剛到美國時，我應徵俄勒岡州波特蘭學區的一個助教職位。學區來了幾次電話，邀約我去面試，由於不能正確讀出我的名字發音，我以為他們打錯電話，差點錯過了機會。面試非常順利，一舉就獲錄用。

不過，我不能適應俄勒岡州的寒冷天氣，一位住在加州、我在越南時教過的學生，建議我到她在華埠開的參茸行工作。我再三考慮，雖然放棄學區已經穩定的工作覺得可惜，但為著體康，我還是毅然決定南下加州。參茸行的董事長是學生的家長，面試這一關自然通過。

可是隔行如隔山，第一天上班就碰到釘子。一個講粵語的顧客要萬寶路（Marlboro）， 我從沒吸菸所以聽不懂，居然以為他是來問路。做不了收銀員，只得打下手替顧客裝袋子。後來其中一個顧客買醬油，我照舊只用一個塑料袋，被收銀員斥責為何沒加多一個紙袋。

不能站前台，只能退做幕後的工作了。經理要我把大桶裡的人參裝進小盒子，我裝完一大桶後，他黑著臉要我全部倒出重裝：「人參要一顆顆整齊排列，小的在下層，大的在表面好讓顧客看到，你連這些都不懂？」我不想難為推薦我的學生，一星期後我自動辭職。

看到世界日報的廣告，醫務所徵懂得幾種語言的助理。面試時我告訴經理，我除英語和國語外，還懂得數種方言如潮語、粵語、閩南語等，她問：「西班牙語呢？」「我不懂，但我會講非常流利的越南話。」「你是越南難民？」我急忙補充：「是的，我在難民營的醫療站工作過一段時間，對各種西藥名稱和病症都很熟悉。」她翻起一對白眼：「又不是要你當醫師或藥劑師，要這幹嘛？你剛到加州？」「是的。」「那你對這裡的街道名稱不熟悉吧？」我不明白診所助理和街道有什麼關係，總之當她知道我是難民後，話鋒一轉，態度完全改變，面試算是告吹了。

我到一家家具店應徵經理職位，我告訴老闆：「我曾是中學數學教師，還有會計文憑，管理公司的帳目絕對沒問題。」「會算帳，很好，但我們有會計師，用不到你。」

她突然站了起來，前後打量了我的身材，指著前面的家具問：「那張桌子你搬得動嗎？」「我一人？怎麼？你不是想聘請經理嗎？」她冷笑：「這家具店只有一名員工，你是經理也是售貨員、清潔工、搬運工、司機……。」我的腦海轟然一聲，不等她說完，站了起來說：「原來是這樣，對不起，我恐怕我不能勝任貴公司這個職位。」

我來到一家保險事務所，老闆看了我的簡歷和推薦信後說：「很好，教師對文書處理和寫報告應該很有經驗，來做我們的工作非常適合。」其實我在越南從未接觸過汽車，連汽車有哪種牌子都說不清；而且在越南，保險是屬於有錢階級的玩意，我對它也只一知半解。

第一天接到一個客戶來電話報告車禍事故，我把報告寫後給老闆看，他說：「不錯，報告文理通順，字也寫得工整。」老闆娘卻白了我一眼：「誰要你寫？你得打字呀。」她指著飲水機上的塑料桶：「對了，拿這塑料桶替我買過濾水。」我不知道去哪裡買，正在猶豫，老闆見狀，低聲說：「下樓左轉，在超市門口有一個自動販水機。」我望著那大桶，心裡想，水裝滿後我上樓梯是否能扛得動？

我最後還是回到教育老本行，面試時，S高中C先生嫌棄不錄用我，但另一所A高中的校長當天下午就通知錄取我了。我想起小時讀過韓愈的「馬說」，千里馬未遇見伯樂前，不也只是一匹平凡的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