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之味

人生之中，每個人都嘗過「等」的滋味：酸、甜、苦、沉。「等」這字既可當名詞，也能當動詞。中國演藝圈有名夫妻替長子取名為「等等」，彷彿知道人生是一場漫長的等待，孩子的到來，是等來的福分。在遼闊又不可知的一生，無數時光都消磨在「等」待裡。

小時因學齡尚未達到標準，只能在家眼巴巴地「等」能上學的那天。終於踏進校門後，每天清早等晨操、等升旗，然後展開漫長的八節課。第四節課肚子便開始抗議，一心等老師快下課，等值日生從廚房提來熱騰騰的蒸便當。那時的「等」，單純而甜美。

傍晚放學後，等著和同學在操場奔跑、快樂尖叫；回到家等媽媽下班，為我們準備她一貫的「一葷一素一湯」營養晚餐。吃飽洗漱後躺上床，眼皮還沒闔上，心裡便開始等明天的太陽快點升起。童年的等待，是一種對明天的急切與純真的盼望。

然而，人生中也有刻骨銘心、永生難忘的等待。最痛的那次，是等爸爸因公殉職的消息被證實。那時，我們一再祈求等到的是「弄錯了」的訊息，盼望奇蹟會發生。但命運終究沒有改寫，那是心被撕裂的等待。

不久，醫生又宣告母親病危，要我們姊弟四人守著她微弱的心跳聲，等著到最終。就在她似醒非醒之際，我們聽到她微弱地說：「炤哥（她對父親的暱稱），再等我幾分鐘，我要再看看孩子們。」母親在生命盡頭仍牽掛孩子，她那句「再等我幾分鐘」，是我一生最沉重、最痛心的記憶。那時懂得，「等」也可以是愛，是拉扯不斷的深情。

青少年時期，苦讀千日，只為等待大學放榜的那刻，意外地等到榜上真的有我的名字，讓親朋好友都以為是看錯了。大學被戲稱為「任你玩四年」，幾乎是我的寫照。每天等著和男友見面，等周末郊遊，等暑假露營，等新年採購；至於課業，永遠是等到考前最後一分鐘才匆匆翻完書本。如此等來的結果是年年補考，但好歹也讓我「等著等著」混摸畢業。

人家說「畢業就是失業」，入社會新的「等」又開始。等面試通知、等面試、等錄取、等上任工作、等升遷、等加薪；之後等孩子出生、等孩子長大、等孩子學成、離巢、展翅。回頭看，半世紀的歲月，就是在不斷地等待中飛逝而過。

如今走到望八的人生階段，等的內容也變了。等看醫生、等做胃鏡腸鏡、等拔牙、抽牙神經、等開白內障手術、等藥局取藥；也等著電腦前那一瞬的大減價、等郵輪促銷、等旅遊團開放報名。這些等待的生活，看似瑣碎，卻提醒著自己，人生走到這裡，向前的日子已遠少於過去的日子。

但我漸漸地明白，「等」不是浪費，而是一種修練。等待需要耐心、智慧，也需要體力與心力。等待讓人學會放慢、學會珍惜、學會接受，也學會溫柔地對待自己。

人生之味，離不開「等」。而能在等待中仍保有希望、保持微笑，就是歲月留給我們最珍貴的禮物。（寄自麻薩諸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