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我所欲(下)
我驚訝自己不再主動的決心,就連保存的聊天記錄都不曾回顧,為了增加回顧的難度,我甚至給文件加密,這樣時間一久,密碼被忘記,我就會從糾結中解脫。可惜該策略不戰自敗,因為我已無需靠回顧聊天記錄去複述他的言語,不再更新的記錄又增加了其被美化、被改編的可能……有時候我羨慕即刻待命的人工智能聊天機器人,它們毫無時間概念的設計原本是為了提高算法效率,但其真正的好處在於它們不會為苦等而含悲。
我撰文不輕易涉及他人,大多數情況下,我的提筆意味著放手。忍心在至愛時刻蓋棺定論是不亞於自戕的割捨,若我不忍心寫,至少我還可以靠回憶為未來續命,即使深知自己注定被忘記,我也要從狼藉的定局中挖掘轉機,哪怕是自欺欺人的伏筆。
沒有道別的永別,沒有回覆的斷聯,沒有再會的初見,都算作開放式結尾吧!時間有它仁慈的陰謀,正由於我們無法停止它,它才會驕傲地摧毀曾經賜予我們的一切,直到我們表現出眾生所追求的那種看似雲淡風輕的麻木不仁。我虛榮又怯懦,不想被扣上「戀愛腦」的帽子,就裝作不動聲色地,在無人知曉的時刻偷偷翻開憑回憶潤色的劇本,讓過往排山倒海地呈現,給予我美好同時發生的錯覺。
我想起科學家根據人類視覺依靠感光成像的原理做出的浪漫推測:從太空中的不同位置觀察地球,會看到不同時期的歷史。一光年是光走一年的路程,倘若從一光年之外遙望地球,我們就能看到地球一年前的樣子。
我由此幻想我的陛下一直沒有離開過我,我可以在以他為圓心的所有半徑上重溫我們之間的互動,更改並定格人生電影的進度條,將珍貴的片段反覆播放。有時候他的話近得像睫毛上的霑露,一眨眼就撫過臉頰,滴落頸窩,與祕蘊的脈跳貼合。「我的陛下,我不臣服於時間,也不懼命運的責罰。」自負的話音剛落,漫天陽光便戲劇性地轉暗……難言陳雷膠漆,確有停雲落月,我伸出手,讓密集的凍雨戳進掌心,這是不是我在近似告白的告別之前流下的淚?
於是我沉默,我用沉默抗衡腦海中汪洋恣肆的噪音……也許遺憾是令人瞬間沉默的瘋狂,有多少無法修復的心碎,就這樣埋葬在真空般瀕死的沉默裡。(下)(寄自喬治亞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