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室書香
有些記憶並不喧譁,它們像舊書裡被光陰輕輕摺過一頁。待某日無意翻起時,雖紙張已泛黃,卻仍有暖意依稀漫上心頭。
那是1990年代一個尋常的秋日,我與一位來自珠海的女客戶及她的兩位兄長,同去探望一位老人。拜訪本無特別的期待,像一冊蒙塵的舊籍,留存著被時間細細標註過的段落。
女士年逾四十,與兄長們皆未婚。那時我剛過而立之年,與他們談天說地,竟毫無隔閡,年歲在那一日彷彿失去了重量。老人居住在北京一條安靜的衚衕裡,房間狹小而簡樸,卻被層層疊疊的書填滿豐盈。書籍沿著牆壁生長,在桌角、在窗臺,默默地裝飾著這安寧的空間。
兩位兄長在客廳與老人閒談,我與女士在窄小的廚房裡準備午餐。她教我做蛋黃醬,把澄黃的蛋液滑入溫油,在木鏟的輕撫下漸漸化開,由燦爛的金轉為柔和的乳白,而後泛著絲綢般的光澤。其他菜餚的名稱早已漫漶在時光裡,唯有這暖融融的乳白,牢牢地停留在我的記憶之中。
用餐時,老人談起文字。他講甲骨的神祕、小篆的端莊,言語緩緩,如在翻閱一部無形的史冊。那些話看似閒散,卻自有脈絡暗連,每一句都蘊含著千年文明的根源。我安靜地聽著,第一次觸摸到文字的溫度,它們不只是工具,而且是時間留下來的痕跡。
言談間,老人忽然起身,走到書桌前,用當時頗為新潮的文字列印機,敲打出一段文字。他將那張印表出來的紙遞到我手裡,語氣鄭重,一連說了幾遍:「我送給妳,我送給妳。」那一刻,我並不知道他的身分,只知道他姓周。但正因不知,更覺這一贈予意味深長。我懷著一種近乎虔敬的心情,將那張紙小心收好。
他隨手從身旁高摞的書堆中抽出一本,書脊已鬆。他翻開一頁,指著天頭地腳密密麻麻的鉛筆小字,慢悠悠地說:「妳看,這是我五十歲時寫的。現在再看,覺得自己當時真年輕,也真大膽。」他笑了,眼角的皺紋像書頁的摺痕。
這段相遇,始終完整地保存在我的記憶中,而那段文字,卻在生活的遷徙與變動中悄然遺失了。
許多年後,身在異國他鄉,我偶爾讀到一篇散文,文章署名周有光。目光觸及照片的剎那,三十多年前的記憶重現在我的眼前。那位樸素、溫和、滿屋書香的老人,正是他。
後來我才知道,他曾被一位算命先生斷言只能活到35歲,而他卻走過了一百一十二載的春秋。他是中國著名的語言學家,是漢語拼音的主要奠基者。我與周先生相識時,他已隱退家中,讀書、寫雜文成為他的日常,書籍堆滿桌面與地面,像是時間在他身邊自然沉積,與他融為一體。
他親歷了清朝光緒末年、北洋政府的動蕩、民國時期的戰火,也走過1949年後中國的風雲變幻,被譽為「四朝元老」。他說,自己的人生是「活一天,多一天」。從八十一歲開始,他把每一年都當作新生。九十二歲生日時,收到一張孩子送來的賀卡,上面寫著:「祝老爺爺十二歲生日快樂!」百歲之後,他病癒回到斗室,消磨未盡的塵世餘年,繼續在有限的空間裡,進行著無限的思索。
他說:「老來讀書,才體會到什麼叫做溫故而知新。學,然後知不足,老,然後覺無知。這就是老來讀書的快樂。學而不思則盲,思而不學則聾。」
多年以後回望那次拜訪,我才漸漸明白,那份被遺失的文字,其實並未真正失去。它以另一種方式留在了我心中,存在於我後來一次次翻書的時刻,存在於對時間、對知識、對自身有限性的體認之中。
讀書的樂趣,或許正是在這樣的過程裡,不急著得到答案,而是在反覆閱讀與思索中,讓心慢慢安靜下來,知道自己正站在時間的哪一頁。(寄自華盛頓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