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南極
所謂南極之旅,其實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旅行,而是一場深層的探索。
我們自世界最南端城市阿根廷烏斯懷亞(Ushuaia)啟航,當船身緩緩進入以穿越以險惡聞名,而不斷改寫面貌的德雷克海峽(Drake Passage)時,電視屏幕閃爍警示:進入特殊海域,星鏈衛星訊號中斷,只有我們孤獨地切入世界的邊界。
十萬噸的輪船在冰洋中無聲無痕地滑行,在初曉進入南極圈,海面布滿了浮冰(sea ice),有的如剉冰機刮出的碎冰,撒入水中凝結成塊;有的則是從堅實冰山剝離的大塊冰體,形狀各異,透著晶瑩潔淨的藍光,還有如一座小島或山丘,在海面漂移。
▋南極洲沒有碼頭
屏息,與它對視,一塊比俄羅斯土地面積還大的冰原,幾億年的積澱,杳無人煙、地球最冷、最乾燥的地方,這大陸不屬於任何國家,南緯六十度以南的領域由十二個國家簽署條約共同監管,只有科研人員得以登陸。南極洲沒有碼頭,亦無港口可泊,人員進出全賴空運支援。
它在科研者口中被簡稱為「冰」(the Ice),擁有兩千五百米深的沉默與孤絕。寧靜時是攝氏零下二十度的一道冷牆;起風後則直落四十度,如被冰刀劈面一削。
厚重冰層之下,孕育著一座微生物繁衍的奇幻世界。身軀透明的南極磷蝦,餵養著成千上萬的海洋生物,撐起整個極地生態鏈的根基。然而,能識破它狡猾本性的,只有那位專門在極地冰洋導航的冰區領航員。他們知道,一座僅十公尺高的冰山,其水下可能延伸至九倍深,直探幽暗海底。
我們在領航員的指示下,巧妙地繞過一塊命名為A23a的巨型冰山,那是從冰棚(ice shelf)崩解的冰體,如一道亮白的百里長城,橫亙在海面,相當於兩個大倫敦地區,是目前唯一能從太空中被衛星辨識的浮動體。
1912年,鐵達尼號正是因忽視冰山的潛藏危險而沉沒。
沉船後兩年後,英國探險家謝克頓爵士(Sir Ernest Shackleton)率隊遠征,受浮冰封鎖,動彈不得,數月掙扎,探險船耐力號(Endurance)船身被浮冰壓碎沉沒。全船二十八人被迫撤離,帶著少量補給流落在冰原上,靠捕食企鵝維生。
謝克頓三次嘗試突圍求救都失敗,最後挑選五名隊員登上20多英尺長的小艇,橫越1300公里的南大西洋,經過十六天驚濤駭浪才到達南喬治亞島(South Georgia),在無地圖、無睡袋、無帳篷的條件下徒步穿越連當地捕鯨人都未曾走過的冰封山脈與峽谷,36小時不眠不休後抵達捕鯨站。
在沉船失聯後兩年奇蹟般獲救,這個「探險史上最非凡的失敗」在一個世紀後,2023年被拍成電影SHACKLETON: THE GREATEST STORY OF SURVIVAL(謝克頓:極地求生的不朽傳奇),成為人類基地最深深的敬畏與傳說。
▋噴水柱的鯨魚
廣播器傳來探險隊長激動的聲音:「看左舷,我們非常、非常幸運,遇見了數百隻長鬚鯨。」
眾人湧向觀景台,只見海面水柱接連升騰,如水舞般優雅,又似煙火般綻放,令人目不暇給。
「鯨魚比我想像的還小啊……」有人低聲說,語氣中透著些許失望。
甲板上的紐西蘭探險隊員笑著回應:「你知道嗎?藍鯨的舌頭重得像頭大象,心臟則有一輛汽車那麼大。牠們潛伏水下,眼前的,只是牠們的影子而已。」
探險隊長來自巴西,是一位海洋生物學博士,一頭鬆散的金髮,一身藍色探險隊制服。他的臉龐刻著長年受陽光與海風輕吻的痕跡,是對這片海域的熱愛,他已經五個月未曾踏上陸地。
「十年前,這片水域的鯨魚因獵捕而幾近消失,只剩數百隻。如今禁獵實施已有成效,數量回升,目前已接近一千隻。」
當他提及疫情期間,因海運劇減、人為干擾降低,鯨魚得以繁衍,我沉默了。
海面上一道道此起彼落、稍縱即逝的嘶嘶噴水聲。這些長壽、優雅、能活過百歲的生靈,是否也正好奇地看著我們?
▋企鵝會飛嗎?
浮動冰山上散布著成群的巴布亞企鵝,頭上有一條鮮明的白色條紋,體型不過一米三,游泳速度卻如飛毛腿。牠們成群圍著浮動的冰山嬉戲,其中一隻企鵝猛然如彈簧般彈上浮冰,驚醒了一隻正在打盹的海豹。為了保命,這黑白糰子立刻轉身跳回水中,動作之快,像是一場排練多次的無聲喜劇。或許「企鵝會飛」不只是傳說,而是尚未完全退化的翅膀的功能?
依依不捨地告別南極圈,向東北方向駛往孤懸於南大西洋的福克蘭群島,因1985年與阿根廷的戰爭而聞名於世。
島上三千居民,自主自治,不向英國納稅,僅由英國提供防衛。不以英國人自居,而自稱「福克蘭島民」(Falklanders)。
正逢繁殖季,在棲息地看到體態挺拔的國王企鵝,牠們昂首高哼,金黃緞帶般閃亮的頸線分泌油脂禦寒,柔軟又優雅。毛茸茸的小企鵝孵化後,總是緊緊依附父母,將小嘴伸入父母的口中,等待從胃裡反芻的食物。細看之下,牠們下腹還有育兒袋,小企鵝藏身其中取暖,不禁讓人敬畏造物主的神思其妙。
當我們拿回福克蘭海關蓋過章的護照時,才發現入境章晚了整整一個月,不知這是血液中流淌的英式幽默?還是遺世孤立造成?時間這回事,無需太過計較。
▋探險基因
有人問我:「南極有什麼好看的?白茫茫一片,冷得要命,也沒有美食。」
是啊!很多人滿足於舒適的生活,但有少數人選擇踏入風雪,追尋那片杳無人跡的荒涼。
根據《國家地理》2013年的一篇報導,十萬年前,人類祖先為了尋覓食物資源走出非洲,遷徙至世界各地,進而觸發了「DRD4-7R」變異基因。這種基因被認為與探索、冒險與對新奇事物的反應有關。如今,全球約有兩成的人口帶有這項變異。
1914年謝克頓爵士在報紙上招募隊員度廣告:「徵人從事危險旅程。工資微薄,寒冷刺骨,長期黑暗,持續面臨危險,生還無望。若成功,將獲得榮耀與讚譽。」
超過五千人報名,來自各行各業,甚至不乏女性遞交申請。然而,最終被選上的二十八人,並非全靠航海技術出眾,而是擁有堅韌不拔的心志、絕佳的團隊默契,以及與生俱來的探險基因,那種願意面對未知、勇於承擔風險的精神。
船長頒發抵達南極的證書,勾起我內心的好奇:再往南,是什麼樣的世界?若沿著冰海繼續航行,又會遇見誰?原始冰陸何以然起我心中的熱火?
探險隊長轉出一座地球儀:「我們習慣在平面上尋找坐標,但今天,我們已經抵達地球最南端——世界的盡頭。」
地球儀上的南極是一抹白,沉靜地伏在底端。四周是廣闊無垠的海洋,若繞過南極,我們會抵達另一端的南太平洋?比如說,澳大利亞?沿著洋流駛向北極?
如果真有那樣的航程,我願隨遙遠無名的海浪前進,來一場與靈魂和鳴的遨遊。(寄自加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