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知的柏林愛樂

我不會樂器，因為從小沒有環境學習樂器，但不代表我與古典音樂沒交集。

初中時經過琴房，聽著門內飄出來的陣陣琴聲，優美、連綿、高昂，讓我駐足許久，邁不開腳步。回家後無意中和內外兼任的能幹媽媽聊起，媽媽問我：「想不想學呢？」我小心翼翼地點點頭，上了一兩堂鋼琴課，老師建議買鋼琴讓我好好練琴，只是私底下琢磨著，媽媽已被家庭、工作、四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們學費，扛壓著沉重的生活重擔，我毅然決然地放棄鋼琴課，當然也是因為鋼琴挺難學的。

那個年代，物資短缺，生活中的閒暇娛樂時光是每周的禮堂放映外國電影，和課堂中瓊瑤小說置於大腿上的三心兩意偷偷速讀。英文的說聽能力真要歸功於每周的美語原聲帶電影（中文字幕）。青澀少年的我，從不缺席每部電影，其中一部蕭邦電影，主題是蕭邦與喬治桑的愛情，震撼我的反而是李斯特與蕭邦的友情和提攜。

後來穿上綠制服的高中生活，越來越忙碌，不曾記得重點的數、理、化、英課，卻學習到如何欣賞國畫的留白，中華藝術的美、妙、精、深。

又有位音樂老師，孤家寡人卻每堂課都沉醉在舒伯特等大師的唯美旋律的樂曲，所謂的「彈的比説的好聽」即是如此。至今音樂老師陶醉的模樣，還栩栩如生。

直到孩子成長到當年我穿綠制服的年齡，有一天孩子的長笛老師特別告知，柏林愛樂的首席長笛尹曼紐、帕胡來訪，與辛城大學音樂系的研究生有堂開放式的對話研討課，遵師重道又和女兒商量後，提前為女兒請假，開車進城去看看。

一進課堂就見溫文儒雅的年輕大師隨意地坐在一張高腳椅上，白襯衫泛白牛仔褲，用德式腔調的英文，沉著斯文有禮地回答看起來差不多年紀的長笛研究生，我們剛入座不久，他伸了伸手取了他的長笛，輕鬆吹出兩個音階。那種純粹、輕盈、乾淨、幽美⋯所謂天籟之音，應該就是這樣的吧！沒想到簡單的音符也能吹出熠熠生輝的韻味。

因為這樣的機緣，開始關注柏林愛樂。女兒也開玩笑的認同，凡是打動她的交響樂團的音樂，再細究八九不離十是來自柏林愛樂的錄製。

有幸在無意中自由行到了匈牙利的布達佩斯，參訪李斯特音樂學苑。由於太喜歡這落寞的貴族城，連著七年都飛去遊覽探險，次次盡興、盡幸而歸。有年趕上匈牙利慶祝巴爾托克的百年冥誕，白天跟著稀稀少少的匈牙利人參觀介紹巴大師的二樓角落課室，又跟著到多瑙河對岸的小丘上，遊覽大師的故居紀念館，晚間聆聽紀念大師的演奏會。可惜不懂匈牙利文的介紹，而我們是唯二的外國人，只能以眼見為實，耳聽為真的揣摩大師的創作心態。

很認真的去認識大師，不難理解他生處顛沛流離的時代，大環境一戰二戰時期的動盪，小環境帝國的瓦解，物資的缺乏，在大師住所的樸質陶瓷收藏、簡潔實用的家具中可見端倪。而他自身的創作反應出他不是太順遂的人生，音樂中傳遞出來的苦悶、抑鬱、掙扎，有種無奈之感。讓人想起杜甫的感慨「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很費心地聽完大師的音樂，挺無力也挺掙扎。

想起友人參與日前柏林愛樂難得訪華演奏會後的感想，「我覺得巴爾托克在呈現的是現代社會的焦慮，混亂，自我的迷失。 我中場休息坐在椅子上，想起我對AI、地緣政治、地球暖化危機的憂慮，甚至為下一代而恐懼，這部大作，毫無疑問的引起我的共鳴。」

難怪美國詩人亨利·沃茲沃斯·朗費羅（Henry W. Longfellow）嘆道：音樂是人類的共通語言。（Music is the universal language of mankind.）。

作家三毛曾說：「我來不及認真地年輕，待明白過來時，只能選擇認真地老去。」對音樂而言，我來不及認真地學習，待明白過來時，只能選擇認真地欣賞。（寄自馬里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