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未被拍出的美食史
東亞民族向來擅長與自然討價還價,只要能吃的,都會被翻進菜譜:西伯利亞的樺樹麵、黃土高原的樹葉豆腐、東南沿海的沙蟲;山海之間,凡是能焐熟、能醃透、能下鍋的,都逃不出我們的嘴。真正「不能吃」的,大概是連神仙都不願過問的東西。當然,嘉義的「火雞飯」是一個異類。
實際上,這種飲食哲學並非源於「敢吃」,而是無數世代的饑荒教人明白,人類從來不是選擇食物,而是被食物選擇。如果把五千年的飲食史攤開,它並不是一部絢爛的味覺傳奇,而是一部綿長的生存史。
歷史上,只有少數幾個恢復期能讓飲食短暫脫離饑饉。初唐時期,稻麥普遍僅百餘斤一畝,卻因戰亂剛止、人口銳減,呈現出短暫的糧多於人;明初的畝產量提升至二、三百斤,江南高產地甚至可達四百斤;清初亦然,平均在三百斤上下。這些罕見的時代讓人第一次感到,食物居然還能不只是求生,而能帶著一點「奢侈的姿態」。
反觀西方,十九世紀後能「選擇不吃某些蛋白質」,並非文明進化,而是工業革命帶來的盈餘。即便如此,美國南方至今仍保留短吻鱷、青蛙肉、豬牛羊內臟的飲食習慣。那是南方牛仔與黑奴共同留下的物質記憶,是底層淘金者在餐桌上留下的活化石。
我們的菜譜背後,卻站著更漫長的策略,西南離不開辣椒與鹽滷,因為沒有辣與鹹,山城百姓根本吞不下不新鮮的食材;華北在漫長冬季的酸菜與醃肉,也是為了度日;至於玉米與土豆,雖是舶來品,卻迅速成為清代許多村落能否在統計上存活的關鍵。
飲食的哲學、階級與生存緊密糾纏。佛教最早在東土開始「素食」的傳統,來源於南北朝時期,梁武帝依據《涅槃經》等經典頒布禁斷酒肉詔令,成為佛教素食制度化的關鍵推動者。印度的素食主義看似神聖,實則發源於婆羅門「不愁吃喝」的特權。我曾在新加坡問一位孟買來的剎帝利(Kṣatriya)朋友是否素食?他笑說:「我看起來像婆羅門嗎?」階級與飲食習慣間的裂隙,在那一刻變得格外清晰。
但真正的食物史,往往在當代影像文化中被消解、被磨平。如果回到世界上最早的美食電視紀錄片,BBC在1937年的《Cooks’ Night Out(廚師們的一夜外食)》,你會發現它的鏡頭粗糙、光線暗淡、料理示範乾脆利落,不講情緒、不講治癒,也不講「高級感」。那是食物還未被「審美化」前的時代,它自然、真實,甚至有些笨拙。當然,也有可能和那個「英國根本沒有美食」的陳舊笑話有關。
然而,今日東亞的美食影像卻走向另一個極端。全面的平滑化(the smooth)。韓裔德國哲學家韓炳哲說:「光滑性是我們時代的標記(smooth is the signature of our time)。」那是一種被打磨得毫無阻力、毫無邊界、毫無陰影的表面;它讓一切變得可消費、可喜愛、可立即吞下。
美食影像正是光滑性的典型產物,食物被4K、8K、甚至12K的超高分辨率捕捉,油脂在燈光下像琥珀一樣透明,湯汁流動得媚態十足,魚肉的纖維像藝術品般排列整齊;鏡頭緩慢滑動,顆粒感被消除,瑕疵被修補,一切都「好得過頭」。這正如韓炳哲所說:「光滑,會排除真實(smooth excludes the real)。」這些食物被拍得太美、太乾淨、太無害,反而切斷了我們與它們的歷史關係。它們失去了風霜、缺乏重量,也缺乏生存的痕跡。就像所有被市場同化的事物一樣,變成一種「人人都會喜歡」的商品化情緒。
真正危險的不是食物被拍得好吃,而是「好吃」成了唯一被允許的敘事方式。這種 「光滑」 的美感會讓人忘記食物曾經難以下咽、令人落淚的真相,忘記它是人民度過寒冬的方式,是戰亂中的保存技術,是權力壓迫的結果,是勞動者的體力來源。
如果有一天,一碗熱乾麵能帶我們看到江城碼頭工人的血與汗,而不是燈光下「霧氣繚繞」的濾鏡,那才是一部真正的美食紀錄片;如果它願意講述饑荒如何形塑了民族的舌頭,講述鹽、辣椒、玉米、土豆如何改變一個族群的命運,那麼美食影像才算踏入歷史,而非只停在味覺上。
如今太多節目只願意告訴你:「熱乾麵自由了,你就應該感恩;別想那麼多,娛樂至死就好。」於是,食物的歷史被儀式化、被消毒,只剩下暖黃色、可複製、無風險的光滑表面。但真正的食物史從來不是 「smooth 」的,它充滿了顆粒、褶皺和無法被輕易撫平的維度。它含著傷痕、階級、掙扎、地理、匱乏與求生,它是民族的胃,也是文明最誠實的自述。
我們等的不是把食物拍得更光滑的人,而是像1937年那個BBC攝影師一樣。願意讓食物重新變得粗糙、真實、有重量的人,而這一切,將不僅關乎「味道」而已。(寄自新加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