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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分子」陳教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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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之謙〈行草書七律瑞安圍城扇〉。
趙之謙〈行草書七律瑞安圍城扇〉。

(一)楔子:老教授變恐怖分子?

博愛路書店街的騎樓走廊裡,緩緩踱步,走過來一個矮胖禿頭的老者。他鼻梁上低架著圓圓的金絲眼鏡,口中斜叼著短短的黑色菸斗,走過一家骨董店,在一家筆墨莊前停了幾秒鐘,又慢慢折了回來。口中噴出來若有若無的輕煙,舒捲飄散,像他腦後若無還有的頭髮。

在春日梅雨連綿,夏季烈日颱風的台灣,騎樓(veranda)之設,對逛街的人,實在是一大福音,既能遮蔽烈日、巧避驟雨,又能屏擋無端飆風、隔開車道廢氣,是這個吵雜擁擠城市裡,沒有綠樹的林蔭小道。

騎樓,是邂逅多年不見故人,或陷入奇妙愛戀因緣的最佳場所,無論是對廊柱之間,閒閒經過的這人與那人,還是對大櫥窗裡,癡癡等待的此物和彼物。

▊趙之謙的下聯 墨色觀而忘我

騎樓裡,開了家富麗堂皇的骨董店,門面右側,是大橫玻璃櫥窗,占店面五分之三,迎面掛了一幅黃賓虹的中堂大山水,好似顏色精采照人的仙翁;兩旁配以吳昌碩的石鼓篆對,有如蟠龍臥虎的護衛;右側靠牆,則孤伶伶地掛了一條趙之謙(1829-1884)五言楷書對的下聯,雖然只有一條,但宣紙因年代過百的關係,已清雅得微微泛灰,配合方折跳躍的筆法,光彩奪目的墨色,確是風華絕代,讓人觀而忘我。

台面上平放的,右側是伯滔吳滔(1840-1895)的設色山水冊頁,古茂沉著,靈動鬆秀,才情逸趣,與他兒子待秋吳徵(1878-1949)的樸實渾厚,蒼老鬱茂,形成有趣的對照。左側是伯年任頤(1840-1896)為「飯石先生」所作的肖像人物行樂圖橫幅,像主眉宇神情,栩栩如生,雙眸炯炯,精光四射;還有一幅他難得的米點山水大中堂,全然從胡公壽(1823-1886)山水筆法轉化而來,而有更強烈的表現,墨瀋淋漓,氣勢驚人。

店面的左側,是狹長深入型的玻璃櫥窗,占店五分之一,兩個櫥窗之間,凹入一個進門方形地毯的空間,是骨董店的玻璃大門。狹長櫥窗台面上,擺放各色古舊歙硯,靠牆則掛著齊白石的〈花鳥四屏〉,站在門外要歪頭翻眼往上看,才能看全,但見荷、竹、松、桂,無一不是精品。至於店裡兩邊高牆上所掛字畫,則非要推門進去,才看得清。

但見那老者,幾次舉手要推門入內,又猶疑縮手,退了出來。終於,他毅然轉身,離開騎樓,橫過馬路,朝我站立的書店騎樓內,走了過來。我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新書,迎了上去,笑嘻嘻地招呼:「陳教授好。」「你好。你好。又見面了,真快,又是兩個禮拜過去了。」陳教授細聲細氣地說,一口濃重的蘇州腔,軟得了不得。

陳教授任職於台北市立師範學院中文系,據云,他早歲曾遊學日本早稻田大學,精通詩詞與版本之學,酷愛收藏,專嗜明清近代名人手札,兼及中日墨彩書畫。師院位於坐西朝東總統府的右手邊,距離總統府左手邊的書店街,只有七、八分鐘的路程。

1980年代初,我除了在師範大學任教外,每星期五,還要回台北近郊母校輔仁大學兼課。下午四時左右,我搭校車回到台北,通常提早在總統府後的西門町鬧區下車,步行到書店街翻看新書,順便逛逛畫廊骨董店,消磨一、兩個鐘頭的周末時光,然後才換車回家吃晚飯。

從西門町中華路走到與之平行的書店街,可以經過衡陽路上的書畫家畫廊,也可穿過位於武昌街騎樓的詩人周夢蝶書攤;我一周看書畫,一周探詩人,最後殊途同歸,總是要到這間台北最牛的骨董店看看,才去公車站轉車。

▊夜雨初降 小樓把酒晤友聽雨

我與陳教授,是幾個月前,在書畫家畫廊的小會客廳裡認識的,彼此一見如故,遂被年長的他,拉到一旁的廣東小館裡,大吃一頓,喝了三杯訂交酒。

館子在狹窄的沅陵街內,設於一幢低矮的小閣樓上,燈火溫暖,菜肴精絕,不是老饕,等閒是找不到的;即算找到,不知如何點菜,也是枉然。每當夜雨初降,在小樓上把酒、晤友、聽雨,閒看窗外街燈斜斜一束,照亮可以絲絲細數的雨絲一簾,遂有乘坐米家書畫船,橫渡洞庭魚鱗波之感。

從此以後,我倆每月,總要碰上一回,如遇上收到銘心絕品,不免分別打電話回家告假,雙雙在小樓上,小酌品鑑一番。

一日,我照例在下午五時半左右,經過書店街那家骨董店,忽然看見陳教授臉色慘白地推開玻璃門,緊閉雙唇,怒氣沖沖地走了出來。見了我,一言不發,把我拉到轉角武昌街的騎樓柱子下,低聲卻又尖銳地對我說:「這個姓王的,實在欺人太甚,真恨不得弄一包塑膠炸彈,把這家店炸個精光。」平常笑臉常開,輕聲軟語,謙和有禮的老好人,居然被惹得發出這麼大的脾氣,全台北,大概只有這個該死的外號叫「錢坑王」的王老闆才辦得到。

「怎麼了?誰惹了你了?要改行做恐怖分子?」我明知故問。「你看氣不氣人,他櫥窗裡掛的那件趙之謙,只掛下聯,都半年多了,我上次問店裡的小姐,回答說是上聯有上款,要下半年才掛出來,這不是吊人胃口嗎?也活該我們迷上這個,一次次跑來看,均不得要領,問價錢也問不出個所以然,逼急了,便說只展不賣,教人半點辦法也沒有。」陳教授一面說一面聲音還有些發抖,手也跟著抖,真是氣壞了。

「好不容易,今天遇到老闆在,我又厚著臉皮問,你猜怎麼著?他居然斜著眼睛看著我說:『你排第十八位,這可是趙之謙送給吳湖帆祖父的。要看,可以,一幅對聯六十萬台幣,看得起嗎?至於誰能得手,那要看誰出價最高嘍。』」

陳教授咬了咬牙,繼續說:「我當然知道這幅集句聯,下聯出自謝康樂的五言古詩,是送給湖南巡撫吳大澂兒子吳本善的,趙之謙款印之下,有吳湖帆精工小楷題跋三行,講得清清楚楚……」於是他開始施展他驚人的背誦力:「先府君諱本行輩善,字性之,後改字性存,號訥士,二十以後,初字已不用矣,此撝老在光緒十年(1884)左右書,府君年未及冠。戊寅(1938)冬日張心秋兄購得此聯於郡城亂離之際,因以見貽志感,願子孫其永寶之,吳湖帆。下鈐一印曰:『丑簃長壽』。」聽得我目瞪口呆,無限佩服。

▊把我們這些教書匠 完全看扁

說到這裡,他語氣一轉,惡狠狠地啐道:「不過,說要六十萬才能看一眼,叱──還好不到這種程度吧?」他吸了一口菸斗,漲紅了臉說:「我知道他們這裡價高,每次都是看看了事,不願多問,免惹閒氣。今天既然已經開了口,只好忍氣吞聲,一不作二不休,就給他來個問到底,我轉頭改問牆上掛的溥心畬對聯要多少。」

「你猜猜這個混帳怎麼回答呀?」他細聲細氣地學著「錢坑王」的口氣說:「你是不是有溥心畬要賣呀?我明天沒空,後天可拿來看看,東西好價錢又合適,我可一次全收。」

「你聽聽,聽聽,這哪裡像作生意的樣子,把骨董店開成了美術館兼估衣鋪,真是門縫裡看人,把我們這些教書匠,完全看扁了。」

「您老別跟這種裱畫店學徒出身的人生氣,犯不著,反正我們迷的是藝術,之所以忍氣吞聲,又不是因為他。你的遭遇,我全都碰過,還不止如此呢。比這更混帳的事,多了去了。每次我都只是瞇著眼,衝他咧嘴一笑,就此罷了,讓他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我輕拍陳教授的肩膀好言相勸:「骨董收藏之道,『仁義』要擺在一邊,要靠智、『眼』、勇。這廝裱畫出身,雖然有些眼力,但終究在知識智力上,差了一大截,外加兩大段。我們搞不起揮金豪奪之勇,但是慧眼揀得大漏的本事,倒是不缺,對付這種人,只能智取。慢慢等好了,總有機會的,大家走著瞧。」

說著說著,我把陳教授拖著往沅陵街走。「來來來,今天晚上我請客,喝兩盅去,給你消消氣,開開懷。」餐後,又拉著他,一起回到寒齋小石園,上至屋頂花園畫室,觀賞我庋藏多年的撝叔趙之謙的對聯與「圈圈梅」扇頁,還有自書詩。老少二人,在燈火通明的枝葉花影裡,品茗對談,以消永夜。(上)

「恐怖分子」陳教授(下)

趙之謙〈大圈梅花扇面懷姚燮〉。
趙之謙〈大圈梅花扇面懷姚燮〉。
趙之謙〈碑體楷書八言對聯〉。
趙之謙〈碑體楷書八言對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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