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分子」陳教授(下)
(二)老教授智取「錢坑王」?
「錢坑王」以愛用小錢收大東西而聞名,又以喜好不可一世地漫天要價而發臭。一九四○年代末,他在中山北路一家手藝冠台北的裱畫店做學徒,仗著師父是他大伯,游手好閒,胡作非為,不專心學手藝,整天只知魚肉師兄弟,在店裡稱小霸王。他那幾個師弟,後來也都自立門戶,除了裱畫外,也兼營骨董字畫,談起往事,無不咬牙切齒,勢不兩立。
他伯父老王,在當時可是少有的一等一裱畫高手,任何底子殘破的書畫,經他重裱,上下細細一全,無不完好如新。國府退守台島後,大批黨政高官、文化重鎮、工商大賈、藝術名家群聚台北。使文化貧瘠的大安、中正、中山區一代,不單藏家群聚,高手如雲,而且精品巨跡充斥,二、三十年下來,遂使那一帶的裱畫店,成了學習書畫收藏鑑定的最佳場所。
「錢坑王」年輕時,雖然好吃懶做,學藝不精,但卻儀表堂堂,嘴巴靈巧,很會來事。他覺得,裱畫一事,繁瑣而辛苦,累了個半死,也賺不到什麼錢,遠不如店裡收畫送畫介紹買賣這個差事來得對他胃口,而且其中大有甜頭可嘗。於是遇到機會,他便搶先親力親為,幾年下來,與黨政、工商、藝術界,都建立了一定的關係。甚至還成了司法部長的跑腿,送禮、仲介外加洗錢,無所不通。
一九五○年代末,他羽翼已豐,便離開中山北路,獨自跑到與官府機關及文化人士更為接近的書店街,開起了骨董店來。開張之日,法書名家,看到由黨國大老題寫的店招,氣度雍容,含蓄有味,私下無不舉起大拇指,暗暗叫了聲好。內行藏家望見,也都肅然起敬,頷首稱是,一干業界同行,更是豔羨萬分,不用追究店裡張掛的字畫,擺出的文玩,光看招牌,就不自覺地矮了三分。
在一九八○年代中國大陸改革開放以前,台灣骨董店的書畫來源有二,一是二戰後日本人留下的中國書畫收藏及日本書畫,二是新移民帶來的古今書畫。七○年代中至八○年代末,日本經濟景氣大好,觀光客來台,看完外雙溪故宮,經過中山北路骨董店,不免大喊便宜,一路買到重慶南路書店街,毫不手軟。
一日,陳教授又來到新仇舊恨之地,他既不願意推門而入,又捨不得掉頭就走,只好蹭在櫥窗之外,徘徊逡巡,不忍離去。就在他舉棋不定,將走未走之際,忽然中間的玻璃門,從裡往外推開,一人探出頭來,不是別人,正是那討人嫌的「錢坑王」。只見他滿臉堆笑,對著陳教授叫道:「陳老師,好久不見,進來坐坐喝杯茶嘛。」
「都怪我這雙腿不爭氣,本想搖搖手,充耳不聞,回頭就走。」陳教授嘆一口氣對我說:「沒想到,嘴巴不聽使喚,居然連聲說好,莫名其妙地就跟了進去。」
「果然這小子。笑聲中有詐,客氣中有鬼。」他撇著嘴說:「我屁股還沒坐熱,茶還沒喝上一口,他就從裡屋捧了一件大立軸出來,往牆上一掛。」
「聽說你是留日的,平山郁夫(1930-2009)你一定知道,這件東西,是不是他的,你給我看看?」
「我一看,是一軸斧劈水墨人物〈松下高士圖〉;細看絹本質地如新,墨色完好發亮,畫面左上角有窮款『平山』二字,下有一朱文印,因為蓋在難吃印色的絹素上,漫漶不清,無法辨認。」陳教授頓了頓:「但如果從筆法畫法推敲,就該一眼看出『平山』應該是誰。那下面這方圖章,就容易辨認了,只消用隨身的放大鏡一看,就能看出是『張路』兩個白文篆字,哪裡扯得上平山郁夫。」
「浙派」的東西,當時價錢不高,但像張平山(1464-1538)這樣,與吳小仙(1459-1508)、周東村(1460-1535)同時齊名的明代中期名家,價錢也便宜不到哪裡去。況且美國的班宗華(Richard Barnhart, 1934-)與紐約大都會美術館,正在籌備為「浙派」翻案,舉辦大展。自從消息走漏以來,連正德年間三松蔣嵩的東西,都漸有水漲船高的意思。
「這件東西,拿來賣的人說是平山郁夫早年學習『南畫』時期的臨摹之作,只要台幣五萬。這幾年他在中國大陸那邊很紅,要是近期的作品,五十萬也不止!」
「平山郁夫學過『南畫』?」陳教授搖搖頭,自言自語地說:「沒聽說過,這倒是要研究研究。」
「這真是太好了,我說嘛,這樣的畫,只有像陳老師這種有學問的人,才能真正欣賞研究。那些張口閉口隨便喊『假』的人,實在是連書畫的邊,都沒有摸到,就在那裡胡亂號稱專家,簡直笑死人。」
「經你這樣一說,這件東西,我好像非買不可了,怎麼樣,打一個折吧!既然別人都不要,我正好拿回去作研究教學用。」
「陳老,你真的要?」
「要是價錢可以,可以試試。」
「哎──呀──!陳老,這件東西在我手中已壓了半年多,至少要七萬才夠本!我這裡開銷大呀!」
「我看你進價不會超過兩萬,四萬可以出手啦!」
「唉呦,陳老,你真會開玩笑,我這個店面,租金貴得嚇死人,幾個月撐下來,賠都賠死嘞。」。
「四萬五,是我兩個月的薪水呢!」
「好了,好了,五萬就五萬,賠本支持你教學研究啦──陳老──師!」
「好,可以,你等一下,我到旁邊郵局去提錢!」
陳教授在餐廳小樓上,對我展開他的戰利品時,老花眼鏡片下,閃爍出一道狡黠的光芒,看他噘著嘴說:「郁夫的畫,怎麼會落款『平山』?」一臉躊躇志滿的樣子,真像一名剛剛得手的「恐怖分子」。
(三) 尾跋:字對下聯變身橫額
三十年後,2013年,香港拍賣公司拍出了一幅趙之謙的五言楷書橫披鏡心,墨色筆法,靈動精采,紙本底子,完好如新,以276萬港幣高價拍出。
從拍賣目錄上所精印的作品彩圖中,可以清楚的看到,橫額最左處,趙之謙款識鈐印之後,出現了吳湖帆的三行尾跋。具體內容,與我當初在那條下聯中所看到的,完全一樣,只是在「戊寅冬日張心秋兄購得此聯於郡城亂離中」一句裡,「得此聯」三字,消失不見了。
是的,「得此聯」三字,非消失不可。不然,趙之謙這件楷書謝靈運五言詩句「橫額」,就寫不成了。
後記:謹以此文懷念陳道生先生(1931-2020)。陳先生為台灣師範大學教育研究所碩士,曾任台北市立大學教授,精研國學之餘,熱愛文物收藏。據其高弟但昭偉所撰〈我所認識的陳道公:大時代中的一道燭光〉云:「道公除了在學術上的成績外,在生活上我也記得幾件事。一是道公有收集近代名人墨寶的雅興。我記得他在木柵自宅附近,另外購置了空間,專門來收藏他所蒐集的名人墨寶。我參觀過一次,其中有防潮裝置。他還從中抽出梁啟超的書法給我們看,想來所費不貲。」(台北市立大學《教育論叢》第九期「陳道生教授紀念專刊」)(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