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纏的另一半

「我不開心時，對自己的家人、部下、同事發發脾氣，這有什麼不可以？當我不高興了，你們誰都別想高興，愛我就得愛我的缺點。」社會上還眞有這麼些人，他們活在自我陶醉之中，覺得別人什麼都不如自己，只有自己才是對內掌控家庭，對外主宰世界的天之驕子，這種人在北美被人們稱為High maintenance，中文就是「難纏」的人。

難纏的人會讓一起共同生活的親人們吃苦，讓上級頭痛，讓同事遠離，有他們存在的地方就不開心，冷不防惹到他們生氣了，就會鬧得大家不能有好日子過。說到這裡，這不得不讓我想起了1994年的一個離婚案子。

1994年的一個中午，同事們享用完了公司的聖誕大餐，交換了禮物，老闆發了獎金後又發禮品券。聖誕節讓大家暫時忘記工作上的忙碌，我們三三兩兩嘴裡哼唱著聖誕歌曲，嘻嘻哈哈走進辦公大樓，打開律所大門時，正好和突然鑽進來的一位中等個子、微胖的婦女打照面。

▊「四大件」的母親 瘋狂叫罵

她暗黃膚色、顴骨微凸，圓圓的臉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帶有黑眼圈的浮腫雙眼，透射出不可一世的傲慢。這個眼神似曾相識，我們相互對視了幾秒鐘，她大聲地叫出了我的名字，原來她是我的小學同學洛國英。前台見是熟人，也就不和她追究有沒有預約這回事了，放她走進我的辦公室。

他鄉遇故知，我連忙去為她倒一杯水，轉身之間，往事一幕幕地浮現。我們孩提時，她的家住在離我們小學不遠，她母親是一家小衛生院的護士。由於自幼父親被打成右派下放去金華農村，她家裡的經濟條件極差，只有母親一人帶著她和她哥哥，吃喝拉撒睡全擠在一間極小的木板屋。

每當同學上學路過她家時，都一定會聽到她母親鄧雯歇斯底里地瘋狂叫罵聲。她母親臉大，身材肥大，胸部特大，嗓門更大。於是，我們小夥伴們背後都稱呼她為「四大件」。特別是夏天，「四大件」一條大褲衩下兩條短腿，一雙大腳丫夾著一雙拖鞋，上身穿了一件半透明的舊運動衫，裡面從不穿束身內衣，走起路來，那兩個拖到腰上的奶子一晃一動，讓孩子們看到都笑翻了。

有時，她父親洛輝從金華農村回來探親，那就更能聽到「四大件」無休止地抱怨和嘮叨，當著全家人的面，當著鄰里的面，和當著圍上來看熱鬧人的面，她毫無顧忌地羞辱謾罵洛先生。

她一頭亂髮，雙手插腰、頓足捩耳，還時不時拍著桌子。每當「四大件」發飆時，早已習以為常的洛先生就像沒事一般，好像「四大件」駡的人不是他。我們這些孩子都很同情洛先生，背地裡大家都說洛先生總有一天會被「四大件」給罵死。

後來，當洛國英長大跟著她先生出國陪讀時，她父親苦苦哀求，希望洛國英也能把她母親接出國去，這樣可以讓他多活幾年。可是沒有盼到那天，洛先生五十歲出頭時，在「四大件」的罵聲中倒了下去，心肌梗塞，兩腿一蹬眞的被「四大件」給罵死了。

洛輝的工作單位領導和同事都說，洛國英的父親是被「四大件」給折磨死的，可憐的洛輝他這一輩子沒享受過幾天好日子。

▊二十多年婚姻生活 讓人心痛

洛國英現在來幹嘛呢？她向前挪了挪身子，清了清嗓子說道：「我今天是來諮詢有關離婚的事。」緊接著，她打開了像機關槍似的話匣子，說起想離婚的事。當她剛起了頭，就讓我感到她敘述的事，似乎和我們前兩天接待過的新客人狀況相似。於是我立刻打斷她的話，詢問她是否認識張躍？她一臉驚獃表情，讓我感覺到她就是張躍的太太。搞清楚事情後，於是我馬上告訴她，我們律所已經接了張躍的案子，所以不便和她繼續交談。

加洲的法律規定，同一家律所不能同時代表訴訟人和被訴訟人雙方。送走了洛國英後，我沉思在張躍向我們訴說他近二十多年的婚姻生活，那是一個讓人心痛的故事。

洛國英出生在中國的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她的父親在反右運動中被下放到農村。她人生前二十年的日子過得非常貧窮和壓抑。高中畢業後，她心中被抑制很久的好勝心蠢蠢欲動，她知道靠顏値不成，靠智商也不行，也沒有什麼太大的本事，唯一出路就是有個好工作，再找個好男人，才能改變她人生前二十年貧窮潦倒的命運。

中國改革開放恢復高考後，她知道改變命運的機會到了。她用盡全力複習功課投入高考，那一年她考上師範學院外語系，這無疑是她生命中最大的轉折點。進了學校後，長相一般的她學習成績平平，但是憑著旺盛的好勝心，她發現跳交際舞能引起男生的注意力。

於是洛國英參加了交際舞學習班，學會了華爾茲、探戈、水兵舞、恰恰舞，經常出沒在學校的舞會。她大膽誇張的舞姿，很快地吸引了一些男生圍繞著她。高興之餘，她早已忘了自己的經歷，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美麗、最有魅力、聰明絕頂的女人。

洛國英到處招蜂引蝶，同時和好幾個男生談戀愛，甚至有兩個男生為了她大打出手，這引起了學校年級輔導員和班主任的注意。原本就對她有成見的班主任，更是和她水火不容，政治輔導員也頻頻找她談話，還點名批評她的生活作風有問題。

▊出國留學潮 絞盡腦汁想跟上

從那之後，洛國英在學校各方種種壓力下稍微收斂了一些，她也不得不正式和同年級的男生周小勇確立了男女朋友關係。小勇頭腦簡單，家境條件還行，就是學習成績勉強維持，可是他卻是無微不至地照顧洛國英，每天好吃好喝伺候她。就這樣三年的大學生活中，周小勇被洛國英當傭人使喚，在大家的眼中，這一對男女畢業後就會結婚成家。

眼看面臨畢業還不到半年了，當時中國掀起出國留學潮，洛國英和周小勇家裡都沒有海外關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別人一個個走掉。就在這時，學校裡拿到了幾個出國留學的名額，成績好的同學都紛紛報名參加考試，洛國英也在其中，可是她的學習成績不佳，結果名落孫山。

此刻削尖腦袋想出國的洛國英還是不死心，她知道對她來說，出國的唯一途徑就是嫁到國外。可是，自己早已有一個公開多年、談婚論嫁的男朋友周小勇，而他家沒有任何海外關係，根本實現不了她的夢想，這個現實讓洛國英開始心神不寧了。

眼看快要畢業了，憑她在校表現不好，學習成績一般，要被分配到三線地區已成定局。這讓洛國英更加不安，她天天絞盡腦汁到處託人，終於搞到了同校第一批考出國留學人的通訊地址，從中看到了張躍。她以了解考出國留學申請為藉口，背著未婚夫周小勇去和張躍搭訕，並開始長篇大論地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清純少女給他寫信，更使出渾身解數挑逗和討好張躍。

第二年暑假，洛國英得知張躍要回中國探親的消息，她高興到好幾晚都睡不著，她告訴自己大顯身手的時候到了，她絕不能錯過老天爺賜予她的良機。她支開自己的未婚夫，然後對張躍展開了軟纏硬磨，並發誓願意今生今世要做牛做馬伺候張躍。

▊老實書生 哪禁得住葷腥場面

張躍一介老實書生，哪禁得住這種「葷腥」場面？他被洛國英搞得七葷八素，但事情又有了一些曲折。當張躍回學校去補辦一些手續時，遇見了洛國英以前的班主任。聽說了張躍和洛國英走得很近，知道張躍今天要來學校，班主任專程在這裡等他，想給他一個忠告，讓他不要和洛國英來往。

班主任向張躍說，一來她早已私定終身，有公開來往的未婚夫；二來在擔任洛國英四年班主任的期間，發現她品德不佳，非常自私自利，遇見不同意見就歇斯底里叫罵，有嚴重的躁鬱症。班主任告訴張躍，洛國英的父親也曾多次來學校幫女兒解釋說她有「癔病」，希望同學都能讓著她一點，所以大家都躲著她。

聽到這裡，張躍大吃一驚，不知如何是好。他開始納悶猶豫。洛國英感到張躍對自己的態度有所變化，對他們的感情有所退縮，看來這煮熟的鴨子快要飛了？如果自己不再努力使出殺手鐧，怕是她的美夢難成眞了。於是，她展開了最後一道防線攻擊，最終張躍在她的笑聲、眼淚和軟攻勢下，終於在她的床上成了她的俘虜。洛國英的父母乘機敲邊鼓，催促他們在張躍回美國前去把結婚證領了。

張躍回到美國後，和洛國英展開頻繁的夫婦通信聯繫，此刻的洛國英已經開始在信中以女王姿態發號施令或發脾氣，當初張躍以為是兩人分開太遠相思所造成的，於是趕忙在一年內，幫洛國英辦好伴讀手續。洛國英的美夢成眞了，她離開中國的那天，在飛往美國的飛機上掉下了眼淚，她知道從此她的人生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就要徹底擺脫貧困潦倒的痛苦生活，她眞的從草窩中飛出去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