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封家書(下)
他想起母親走得早,他來美國七年後,父親才第一次來探親,和他、妻子還有兩個年幼的孩子住在一起。那次父親只待了不到一個月就堅持要回老家,理由是「住不慣,太安靜了。」後來父親退休了,林明擔心他一個人在中國孤單,給他辦了綠卡,想接他來同住,互相有個照應。
父親起初是堅決不肯的,反覆推拒了幾次,最後雖然來了,卻執意不肯和他們一家人住在一起。他自己找了一個老年公寓,在離林明家大約二十英里遠的地方。父親說,這樣大家都方便,有各自的空間。
從那以後,他們的相處模式就固定下來了。林明每個月開車去看他一次,帶些吃的用的,聊幾句近況。遇到感恩節和聖誕節時,父親會來林明家裡吃頓飯,看看孫子孫女,通常待不過半天就回自己的公寓。父子之間話不多,也從沒什麼爭執,像兩條平行線,遵守著某種看不見的規則,維持著一種不溫不火、相安無事的局面。這大概也符合傳統意義上的「父慈子孝」,至少表面上是的。他盡了兒子的責任,父親也從未抱怨過什麼。
那這封信呢?這句從未說出口的「驕傲」,是寫在什麼時候?為什麼最終留在了這個舊木盒裡?
林明想不出答案,如今也永遠不會知道真相了。
他沉默地把信紙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再放回木盒,蓋上蓋子,推回抽屜最深處。他關上抽屜,動作平靜流暢,好像只是處理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舊文件,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他站起身,走進洗手間。洗手間很小,瓷磚的顏色泛黃,鏡子邊緣有幾塊黑色的鏽斑。他打開洗手台下面的小櫥櫃,想看看裡面有什麼需要扔掉的。
一把刮鬚刀躺在一堆舊毛巾和半瓶廉價洗髮水旁邊。黑色的塑料外殼,款式很老舊,表面被磨得有些發亮,他想起這是五年前給父親買的,金屬的刀頭部分已經微微泛著鏽色。林明把它拿起來,握在手裡,手柄上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溫度,或者只是他皮膚的錯覺。他能看到手柄塑料上有一小塊區域顏色略深,帶著模糊的紋路,那是常年被手指按壓摩擦留下的痕跡。父親的指紋,像一個微小的、私密的印記。
幾乎是下意識地,林明按下了刮鬚刀的開關。
一陣輕微的、疲憊的嗡嗡聲響了起來,刮鬚刀在他手心裡震動著,微弱而固執。隨著這震動,一些細小灰白色的東西從刀頭的縫隙裡掉了出來,簌簌地落在下方潔白的陶瓷洗手台上。
是鬍鬚的碎屑,很短很細,像冬天裡微小乾燥的雪花。
林明怔住了,他的目光凝固在那幾點灰白的碎屑上。
燈光下,那些幾乎沒有重量的碎屑,無聲地散落在冰冷的白色陶瓷表面。它們那麼細小,那麼不起眼,卻又如此清晰。像時間磨損下來的粉末;像父親那些在鏡子前獨自度過的清晨;像他緩慢重複,最終被徹底磨損掉的一生。
他看著那些碎屑,胸口深處某個一直緊繃的地方,忽然毫無預兆地斷裂了。像冰層在暖流下發出第一聲碎裂的輕響,然後是迅速蔓延、無法遏制的崩塌。
他猛地彎下腰,幾乎是對折了身體,額頭抵住冰冷的洗手台邊緣。他抬起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臉。沒有哭聲,沒有抽泣,只有滾燙的、無法抑制的淚水,從指縫間洶湧地溢出來,無聲地滑落。
刮鬚刀依然在他鬆開的手邊嗡嗡作響,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瓶裡的夏蟬,在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的洗手間裡,發出徒勞而持久的嘶鳴。
嗡嗡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下)(寄自新澤西州)

FB留言